失憶篇之二
哥哥躺在醫院裡,意識仍然沒有清醒。
媽媽,爸爸,小紅,輪流看護著哥哥。
醫生語重心長的語氣,還迴盪在他們的耳中。
「很不幸,他傷到的是腦。」
「激烈撞擊之下,顱內嚴重出血,有嚴重腦震盪的症狀。」
「還沒脫離危險期,就算他復原了...」
「也要冒著變成植物人的危險。」
這一家人,受過高等教育,忍住大吵大鬧的衝動。
他們只是握住醫生的手,不斷說著謝謝。
他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說謝謝。
謝謝醫生為哥哥所作的一切。
不哭不吵的他們,更讓人鼻酸。
夜裡,累了40小時,未曾闔眼的小紅,終於支撐不住。
累攤在哥哥的病床旁。
她做了好多夢,每個夢都好混亂,交踏紛?
曭滌O憶,飽脹無奈痛苦,啃蝕著她的
夢。
沈睡中的小紅就算閉著眼睛,仍可看見她不斷跳動的眉毛和眼皮。
惡夢!惡夢!還是惡夢!
深夜。
她突然醒了,發現周圍有一種聲音緩緩漂蕩著,那聲音,細細柔柔,緩慢而穩定。
彷彿對著一個親人,娓娓道來,過去與未來。
是的,有人正在說話!
這不是夢!不是夢!
小紅慢慢清醒了....
有人正對著哥哥說話,而聲音就是來自那個人。
遲遲的,她沒有睜開眼睛。
因為那聲音,實在好舒服。
低沈的,委婉的,溫柔的。
是一種非常接近深夜的聲音。
宛如在沁涼的夜,
端上一杯純咖啡,與許久不見的朋友,暢談心事的語調。
是誰呢?
誰在半夜,來到依舊昏迷的哥哥床畔。
細說這些輕盈的記憶。
這兩天來的痛苦,混亂,掙扎....都融化在這份聲音裡。
小紅不想睜開眼睛,似乎只要在這個聲音裡,什麼都可以忘記。
她不忍心睜開眼,怕再見到滿頭繃帶的哥哥,又會垂淚。
她不忍心睜開眼,怕只是空無一人的床邊,仍舊是冷清的醫院床燈。
讓發出這個聲音的人,繼續吧。
所有的傷痛,都讓這個聲音,帶到無垠的星空裡銷融。
永遠的遺忘吧。
突然,聲音頓了頓。
「啊,妳是不是醒了?小紅姐姐。」
「姐姐?」
小紅微笑起來,依舊緊閉的雙眼,又不爭氣的流下眼淚。
她終於知道,是誰在翟的床畔輕聲細語了。
還有誰?能對翟發出這麼真摯的聲音?
還有誰?能對翟訴說這麼美麗的回憶?
「你終於回來了,光。」
小紅笑了,這是哥哥住院以來,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還有晶瑩的淚珠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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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之三
弟弟終於回來了。
凌晨三點,踏上台灣本島。
四年不見的台灣,有些改變,有些陌生。
在飛機上看到的台灣島綾線,讓弟弟癡迷注視了好久。
「啊,那是高雄!」
「那是台中港!哈哈!」
「嘿!桃園機場?...終於到了!」
「終於,到了。」
不自覺的,弟弟深深的吸了口氣。
飛機從第二航廈降落,弟弟踩上機場地板的那一剎那。
有一種打從腳底,升到全身的溫暖。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欸。
漂流了這麼久的浪子,終於到家了。
他有種想低頭吻著土地的衝動。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愛這片土地,從來不認為。
直到剛才為止。
怬拑o現在異國流浪的越久,家的味道就越濃烈。
呵呵。
哥哥,你知道嗎?
我回來了喔。
我不知道你怎麼了?
怎麼消失了呢?
我的歸來。
是為了跟你說聲謝謝,關於那個始終陪著我,不曾離開的哥哥。
弟弟一回台灣
馬上打電話回家,問明了哥哥的事情,然後就匆匆的趕來醫院。
在小紅醒後不久,憔悴的爸爸與媽媽也趕到了。
醫院裡只剩下弟弟還笑的出來。
「唉啊,這搞不好這是哥哥精心策劃的計謀,四年來家人團聚竟然在醫院!?」
弟弟拍了拍老哥的肩膀。
「接下來,是不是要蹦一聲,哥哥跳下床,大喊『回家快樂!!』,讓我嚇一跳
?」
哥哥依然沈睡。
爸爸媽媽嘴角卻掛起了好久不見的笑容。
真是的!
都出去磨練四年了,還是這麼不正經?!
弟弟看著還睡著的哥哥,眉頭皺了皺。
「呵呵,哥哥告訴你一件事喔。」
「你真的是賺到了,小紅姐越來越漂亮了。」
小紅拍了弟弟的肩膀一下。
「呵呵,笨蛋,別亂扯啦。」
弟弟仍然笑著。
「小紅姐放心,老哥看起來雖然正經,其實他很好色的。他絕對捨不得美女,所
以,他會醒,可能要等一下。但是他一定會醒。」
小紅點點頭,她相信弟弟。
微笑,輕輕的說,「謝謝。」
爸爸媽媽對望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欣慰。
弟弟,你回來真好。
可是沒人注意到,弟弟的手正緊緊的抓著哥哥的手,指節發白。
弟想把吶喊傳遞出去。
卻始終,始終沒有回音。
哥哥,你在哪裡?
為什麼....消失了?
這一家人的病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是醫院裡,許多護士和病人家屬最
愛來的地方。
因為這裡沒有其他病房這麼多的痛苦和徬徨。
這裡,不像病房...反而像是『郊遊的地點』。
弟弟,爸爸,媽媽,小紅。
還有一大堆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朋友們。
也許是以前弟弟和哥哥兩個人交遊廣闊,弟弟竟然把醫院當作是同學會聚會的據
點。
每個人拿著飲料,(有人偷拿著酒)在哥哥的床邊,笑談以前的種種。
那個誰在校長室,偷偷大便被抓個正著!
還有誰偷偷暗戀誰,現在竟然在一起了?!
對對對,誰的咖啡泡的最好,改天殺去他店裡叫他請客!
也談著未來,股票運作傳奇,商場的不可思議,家裡的黃臉婆,打算生十個小孩組
成足球隊。
還有誰準備赴大陸投資,正準備包個五六奶...
沒有朋友來的日子。
弟弟就開始埋頭寫信。
寫信,跟以前出去玩遍全世界的時候一樣。
只有寄信,收不到回信的方式,不斷寫著。
有時候,他會專注的看著哥哥。
這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看了很久以後。
弟弟又笑了。
「老哥,雖然這樣說有點過意不去,但是我還是覺得我比較帥。」
所有的人,看到弟弟回來,都放下了一顆心。
聽著弟弟在非洲驚險萬分的遭遇。
聽著弟弟流浪歐洲時候的美麗景色。
還有美國大都會...的繁華與奔忙。
弟弟沒有把默默的事情說出去。
因為默默,被深鎖在他心底深處,而這次,他連鑰匙都鎖了起來。
一天,兩天....五天,六天.....一個禮拜,兩個禮拜....
朋友走了又來,來了又走。
病房裡,換上了新季節。
被單添上厚重的紅色毛毯。
台灣的冬天,來了。
哥哥還沒醒。
關於哥哥一直睡這件事,弟弟不疲倦,也沒有人疲倦。
永遠帶著陽光笑容的弟弟,讓每個人都很有希望。
「對啊,連雙胞胎弟弟都這麼說了,應該快醒了...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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