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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我是你的灰姑娘

[你從法國來的?]

[是的。]

[可你打招呼時說的是中文。]

[如果我說法語,你們聽得懂嗎?]

[你可以這麼親近地稱呼學生嗎?]

[哦?我只是對她很有好感罷了。]

大概Salarin說得太過露骨,陳熏沉下臉來,不客氣地問:[大叔,你應該有女兒了吧?]

Salarin無所謂地笑,[是啊,她是混血兒,今年十三歲。]

我傻乎乎地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人,不知道該怎麼調解是好。

Salarin撇開一臉怒氣的陳熏,走到我面前,[甯兒,我私自給你拍了張照片,不介意吧?]

說著將手中的數碼相機湊到我眼前,透過背面的小螢幕,我看見裏面那個小小的自己,果然和陳熏相機裏那個生硬的程甯兒不同。在Salarin的鏡頭裏,我站在蒼綠的松樹下,頭髮被晚風吹得淩亂,藍色開襟毛衣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目光茫然地投向天空,襯托出一種出塵脫俗的美……雖然這麼說顯得自戀,但從陳熏驚豔的眼神裏可以知道,她也徹底承認Salarin拍出了人的靈魂。

[咳……]陳熏尷尬地抓抓頭髮,[大叔,你學過攝影吧?]

[我只不過用了點心思拍。]頓了頓,Salarin又說,[不過,你可不可以換個稱呼,我並不老……]

[這是提醒您認清自己的身份。]

這回,陳熏居然連敬語都用上了。一把奪過相機,拉起我就跑。

[哎!那是Salarin的相機,我們不好拿走吧?]

[我又不要他的。回去把相片傳到網上再還給他嘛……哎呀,你看那是誰?]

聽她驚訝的語調,我就知道,准是碰到陸昭珩了。在這偌大的校園裏,連續與某人相遇的幾率微乎其微,但沒辦法,我今天運氣好得冒泡。

我以為陳熏下一步肯定要揚起嗓門大喊,沒想到,她猶豫了一下,轉頭問我:[繞道走?]

[嗯。]

托陸昭珩的福,我們倆足足多走了半小時的路才回到寢室,陳熏忙著上傳照片,我百無聊賴,隨便問了一句,[陳熏,你也在躲陸昭珩嗎?]

[亂講!]

[你天天蹺課。]

[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是嗎?]

[是的。]

聽她斬釘截鐵的回答,我也不再多嘴了。陳熏傳完照片,站起身,[甯兒,我去洗澡,msn開著,如果有人找我,幫我答復。]

[哦。]

陳熏剛剛鑽進浴室,電腦螢幕的右下角就彈出一條資訊,[在嗎?]

發信人叫Narcissus。

我還沒來得答復,那邊又劈裏啪啦發來一大段話。

Narcissus:[為什麼不要我的錢?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在驕傲什麼啊?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統統忘記吧!我真的不想看你這麼辛苦,算我求你了……]

Narcissus:[又不理我嗎?]

Narcissus:[你總是這樣,無論如何都不肯低頭。就算是你的東西也不肯去接收,你明白我的意思。]

Narcissus:[你在嗎,熏?]

熏:[對不起……我不是本人,她在洗澡。]

Narcissus:[……你是……甯兒?]

熏:[是我。]

熏:[你剛才說……出了什麼大事啊?]

Narcissus:[甯兒,我看到你參加大青蟲的比賽了,我會為你祈禱的,啊呀,不好意思,先閃了。]

熏:[你等等啊]

Narcissus的名字很快跳到了離線一欄。

陳熏正好推開浴室的門走出來,[怎麼?]她問,[你的表情好白癡。]

我木訥地指指螢幕。

陳熏趁著擦頭髮的工夫,伸頭瞄了一眼,[哦,是他啊。]語氣波瀾不驚,[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媽病了。]

[你蹺課……]

[我每天去醫院守她一會,然後回來玩遊戲。]

見我仍舊困惑不解的表情,她搖搖頭,繼續耐心地解釋:[我是單親家庭,靠親戚的關係才進了澄景,也就是說,我是窮人家的小孩,請不起護工的。明白?]

[單親總比孤兒好啊。]頓了頓,才發現自己的安慰很失敗,只好轉移話題,[對不起……我是說——那個Narcissus是誰?]

[Narcissus就是Narcissus。]等於沒有回答。

臨睡前,陳熏照例登陸大青蟲查看票數,[嗯,你是450票。]她有些沮喪地說,[排在第九,唉,還要加油啊!]

我縮在被子裏答非所問:[嘉羽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嘉羽推門進來,滿臉幸福的笑容還沒褪下,一掃前些日子的陰霾。

我有些酸溜溜地想,她一定是剛剛和陸昭珩約會回來吧……一定是這樣的……

第二天是週末,難得可以賴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耳邊突然響起驚訝的大叫。

睜開眼睛,看見電腦前那個穿著睡衣的身影,正是噪音的聲源。[甯兒!快起來看!你的票數——我的天啊,好驚人!!!]

我揉著眼睛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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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兒的票數驚人的上升?
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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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清螢幕的一瞬間,我也被嚇了一大跳。怎麼回事?昨晚還停留在450的票數,到了今天早晨,居然詭異地攀升到1500票,名列第三。

[第一名Cherry1700票——是她啊!第二名菲菲——啊杜曉菲的網名好噁心,滿公園的小狗都叫這個名字——1650票,不過她的票數大多是請人家吃霜淇淋換來的,卑鄙。接下來就是你了,1500票。]

陳熏十分專業地分析完畢,轉過頭來看我,攥起拳頭當作話筒:[程甯兒同學,驚喜嗎?]

驚喜是驚喜,可是不安所占的成分更大吧?這一次,不是陸昭珩在背後搞的鬼嗎?不會不會,我們剛剛吵完一架,他正期待我正確認清自己,怎麼會幫忙助長我的虛榮心呢?

[也許那張照片實在漂亮。]最後還是陳熏的嘟囔安慰了我,[好啦,去吃早飯吧。]

以她樂觀的心態,仿佛已料定我會勇往直前排到首位,梳洗完畢,神采飛揚地拉著我就往門外沖,拜她所賜,我的心情於是也慢慢開闊。

一路上天藍若洗,雲輕如絮,一切都美好得無可挑剔——如果不算上那個對面走來的身影。

冤家路窄,躲也躲不過去,陳熏扯起笑容打招呼:[Hi!陸昭珩!]

我只悶悶地哼了一聲。

只是這樣的話,也就算了。大家輕描淡寫地招呼一聲,然後擦肩而過。誰知正在這個尷尬無比的時刻,竟然又遠遠跑來一個徐嘉羽。

[對不起,昭珩。我梳洗花了點時間……遲到了……我們現在去吃早飯吧。]她還沒站定就忙著道歉,說完才注意到我和陳熏,[你們也在啊?一起去吧。正好,甯兒,要恭喜你晉級3強哦。]

[什麼3強?]一直沉默的陸昭珩問。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松了口氣。看來他真的什麼都不知情呢。

[你不知道嗎?]嘉羽笑靨如花地解釋,[就是論壇上很流行的那個代言人選舉啊。哦,我告訴過你嗎?我也參加了。]

[我不知道。]

[我就是第一名的cherry啊。]嘉羽委屈地說,[昭珩你都沒去過學校的論壇吧?]

[沒意思。]陸昭珩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依據神情,想必是看過那些拍賣廣告了。

[啊!你在那裏很受歡迎的。]嘉羽好脾氣地說。

[我在哪里都很受歡迎。]大言不慚的聲音。

兩人似乎越來越有一路甜蜜下去的架勢。我早就別過臉去假裝那邊只是一團空氣。可恨的陸昭珩得意完畢,又無故來招惹我。[程甯兒,你也參加了?]

[是啊!]我大聲說,[那又怎麼樣?]

[你行麼?]

[不要瞧不起人!]

[投你票的人,大概都在可憐你吧?]

[亂講!]我氣憤之下,一把掏出預備還給Salarin的相機,[你看!我的照片本來就很漂亮!]

他接過相機,盯住我的相片足有三秒。而後緩慢地抬起頭,不動聲色地問:[是那老男人給你拍的?]

[……]我臉紅。

[拍得很用心。]他是在讚賞嗎?怎麼聽起來像是奚落。

[對啊。]我只好訕訕地應,[是很用心。]

[在他和紀明澄之間很難抉擇吧?]

[什麼啊?]我氣得跳起來,[你不要亂說!他是我們的老師哎!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老師就不能喜歡學生嗎?]

[他有一個13歲大的女兒!他本人起碼比我大二十歲!他……]

不等我說完,又被陸昭珩冷冷打斷,[看來你很明白這些道理。]

啞口無言。

我們彼此恨恨地對視著。一邊嘉羽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

陳熏悠閒地插上一句:[呵呵∼呵呵∼陸昭珩看樣子是在吃醋啊∼∼呵呵∼∼]

陸昭珩的臉迅速漲紅,不敢置信地指指我,再指指自己,一張臉上寫滿了“我會為她這種人吃醋?”的愕然神情。

陳熏生怕他不動怒地點點頭。

我和嘉羽的臉迅速垮下。然後不發一言地轉頭,拖起身邊的人向相反方急速撤離。讓什麼早餐都見鬼去吧

拖著陳熏走出好長一段路,我才將憤怒爆發出來,[竟然瞧不起我!哼!我偏要拿到第一給他看看!不要他幫忙!我一定可以的!]

陳熏還是一臉悠然的微笑,[甯兒,你性格大變哦。]

[……]

[不過初衷沒變,第一次參加比賽是為了向他證明自己,第二次還是為了向他證明自己。]

[陳熏!你不說話會死嗎?]

[你不能改變一下人生的主題嗎?]

我沒說話,心裏很小聲地應了一句,不能。

我已經不能改變人生的主題了。每個人的生命裏都應該有一個命中註定吧,在這個命中註定面前,勇敢的人可以變得怯弱,怯弱的人也可以因他而勇敢起來。倘若離開他,生命於是也跟著七零八落,拼不完整。

雖然還不確定陸昭珩是否我的命中註定。但的確地,我正在為他一點點,一點點地偏離原來的軌道。在這個潛移默化的過程裏,那個怯弱而自卑的程甯兒,仿佛一隻破繭而出的蝴蝶,正逐漸背離原本的面目。

我真的,真的喜歡你嗎?

喜歡你,是一件多麼,多麼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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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10:00  msn上

珩:[她為什麼去參加那個比賽?]

熏:[為了知道你的秘密。]

珩:[你沒告訴她?]

熏:[怕嚇壞她。]

珩:[謝謝。]

熏:[不過我在積極鼓勵她自己追尋答案。]

珩:[隨便你。她那麼想打開潘朵拉魔盒我也沒辦法。其實關於她父母的事,你也知道一點吧?]

熏:[呵呵,現在只是推斷。]

珩:[真不明白你在想什麼,好了,Narcissus上了,你們好好聊,我先走了。]

Narcissus:[熏熏姐]

熏:[噁心。]

Narcissus:[為什麼又把錢還給我?]

熏:[那個男人的錢,我是不會要的。就算我要了,媽也會氣死的。]

Narcissus:[老爸已經改了不少。]

熏:[是啊,他那麼寵你,你當然說他好話。]

Narcissus:[上次甯兒猜到是我了嗎?]

熏:[Narcissus,英文裏是自戀的意思,在她身邊,除了你還有誰更適合這個名字?]

Narcissus:[新來的Salarin和我不相上下。]

熏:[老爸有沒有告訴你,Salarin是什麼東東?]

Narcissus:[Salarin是怪物。熏熏姐,你還沒有告訴陸昭珩我們是姐弟嗎?]

熏:[這個秘密只有我們一家人知道。我超怕和你這種白癡扯上關係啊。]

Narcissus:[可憐的姐姐,註定得不到真愛……]

熏:[你好無趣。]

小人魚彎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吻了一下。她向天空凝視---朝霞漸漸地變得更亮了。她看了尖刀一眼,接著又把眼睛轉向王子——他正在夢中喃喃地念著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那個女人的存在。

但是正在這時候,小人魚卻把刀子遠遠地向浪花裏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發出一道紅光,好像有許多血滴濺出水面。她又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視線朝王子望了一眼,然後就從船上跳到海裏,她覺得她的身軀在融化成泡沫。

明天,在那條船上,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嫁娘將舉行盛大的婚禮,卻怎麼也找不到小人魚了。他們悲悼地望著翻騰的泡沫,好像他們知道她已經跳進浪濤裏去了似的。

她已經累了,忍痛為他跳舞,忍痛為他做的一切,已經讓她疲憊。

再見王子公主。她悄悄說。

從此小人魚的靈魂得到永恆。

就在代言人的選舉漸漸到達火熱階段時,這個城市卻漸漸進入了陰雨期,學校電臺每天不厭其煩地在廣播裏提醒學生小心出行。就在她剛剛播報完畢,外面呼呼又起了風。

這種晦澀的天氣,不適合做任何事。時間剛剛走到下午六點左右,陳熏正在醫院陪媽媽,嘉羽自然還在孜孜不倦地進行她偉大的學生會事業。我覺得很無聊,踢踏著一雙拖鞋就預備爬上床。

寢室大門突然被碰地一聲撞開,還不等抬眼查看,一隻大手就霸道地將我揪起,[河馬學姐?]看她的樣子很是狼狽,滿頭的雨水還在不停往下滴,我不禁尖叫,[你來找我幹嘛?]

[你多久沒去料理教室了啊?喔!現在大牌了啊!]她一上來就是怒氣洶洶地興師問罪,頓了頓,又搖搖頭,[不對,我來找你幹嘛來著……對了,你下樓幫我個忙。]

我知道,當河馬學姐說“幫忙”時,那一定是十分棘手的問題。

[可是你讓我穿件外套啊……還有,我穿的是拖鞋哎……學姐……]

她對我的哀叫充耳不聞,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動用蠻力拖我下樓,天空是慘澹的灰,還在瀝瀝飄著小雨,一出公寓大門,迎面的冷空氣不禁讓我打了個寒戰。

[學姐……很冷……]

她回頭瞪我一眼,[我沒有感覺!!]

[你脂肪厚當然……]

[你說什麼?]

[哦哦,沒事。]

[你正經一點,我們是去救人的。]

救人?有這麼嚴重嗎?我想不到學校有什麼地方可以致人命。除非……

果然,當她一口氣拽著我跑到料理教室那幢樓外,雖然早有準備,我還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最近學校大興土木,到處挖來挖去。工程期間遇到陰雨只好暫停,可料理教室外的殘局還沒來得及收拾。圍繞著整幢樓,本來平坦的地面突兀陷下一個深度寬度都十分可觀的地溝,現在積滿了污水,本來橫架在上面當作橋樑的木板也不知道被沖到哪去了。而地溝對面的場景頗有些災難片的架勢:數十個嬌滴滴的女生簇擁成一團躲在屋簷下,楚楚可憐地看著對岸的我們。

[學姐!我們還要等多久啊!都怪你!木板架在上面好好的,你一上去就斷掉啦!]

河馬學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哎!你們別緊張……哎呀,那個誰,你哭什麼……我這就來救你們。]

難不成她準備讓我遊過去?

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激動的學姐:[那個……我們可以叫保安來……]

[那幫廢物!]她狠狠地咒駡,[我半小時前就打電話過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我們怎麼辦……]上帝保佑,答案千萬不要如我所想。

[你和我一起去拖塊木板來,我一個人搞不定。]她東張西望尋找材料,一邊還嘟囔著補充,[其實我這是幫你,知不知道?你不是參加那個代言人選舉嗎?我幫你累積人氣……]

為什麼她每次的幫忙都讓人哭笑不得?

如果換作腦袋聰明一點的人,很快就能意識到她只不過在為自己開罪罷了。不過,在那種狀況下,也顧不上考慮其他了,看那些女生實在很可憐,一個個抱緊了手臂打噴嚏,我趕緊上前幫河馬學姐哼哧哼哧地拖木板。

好不容易把木板拖到了地溝邊,右手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借著微弱的天光,我低頭看見滿手的泥濘中隱隱透出一線殷紅,[學姐……]

[幹嘛!]她沒好氣地橫我一眼,[再用點力氣!]

[哦。]我不敢插嘴了。

木板終於懸懸地架上了地溝,河馬大聲沖那邊喊過去:[喂!你們誰上前一步把木板固定好啊?]

唧唧喳喳的抗議聲紛至遝來。

[外面在下雨哎!我昨天剛做的頭髮!]

[我不要碰泥巴,我也是剛做的指甲!]

[學姐……哦不,學姐你千萬不要過來,我怕又會塌……程甯兒,你走過來幫忙固定一下嘛!反正你的手已經髒了。]

[我?]我詫異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她們怎麼可以這樣?好像我就不是人似的。

可是,木板那樣懸懸地掛著實在不安全啊,萬一誰在經過時掉到水裏就慘了。我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把脾氣壓抑下去。

[好啦。我過來就是了。]

我小心地走上木板,壓根沒想到,在這麼危險的狀況下自己也是有可能落水的……一步……兩步……大概上帝被我的善良打動了,竟然讓我安全地抵達對岸。

等我呼哧呼哧地幫忙把木板固定好。剛才一幫怯弱的女生突然間變得出奇勇猛,一窩蜂地沖過來,把我擠到一邊,爭先恐後地奔向對岸。

[哎,你們……]

“小心”兩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只聽喀哧一聲,木板果然不堪重負地斷折,落水。幸好最後一個女生輕輕一跳,逃過了厄運。

呼∼∼好險,總算沒出事!

下一秒,反應遲鈍的大腦總算轉過彎來,低頭看看自己的處境,[哎……]我弱弱地喊,[我怎麼辦啊?]

[你?]

[現在是我過不去了……]

河馬學姐轉頭正準備再物色幾個搬木板的人選,抗議聲再次潮水般湧起。

[學姐,我們很冷,先放我們回去換衣服可以嗎?]

[是啊,讓她等保安來嘛。]

[反正又不差那麼一點時間。]

說的好聽,剛才你們為什麼就不能等保安來?你們就差那一點時間啦?我氣得差點背過去

河馬學姐為難地皺起眉頭,[甯兒啊……我去給你叫保安,你就再等一會吧……對不住啊……]

[你們……]

沒人理會我。大群人呼啦一下全部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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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灼灼的疼痛伴隨著雨水的打砸愈加沉重。我愣愣地呆立在原地,質問自己,你又做錯了嗎?

為什麼每次都要我擔當小丑的角色?難道我臉上清楚寫了“這個人很好欺負”的字跡?

沒辦法,我只好悻悻地坐下等待援兵。偏僻的料理教室鮮少有人經過,好半天才遠遠走來一對男女,我期待地站起身。

[要不要幫她一把?]男生似乎動了惻隱之心,小心翼翼地看著女朋友的臉色,低聲下氣地說,[好像很可憐的樣子……我去幫她一把吧……]

[不准去!]女生尖著嗓門喊,[噢——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怎麼可能……]

[那就把臉轉過來!]

男生的臉都漲紅了,終於還是乖乖地別過了頭,同時將手上的雨傘向女朋友那邊大幅度地傾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細密的雨線中。

我歎了一口氣,繼續托著下巴看天。為了不讓情緒太過沮喪,我只好用陳熏的話來鼓勵自己。

[就算十個人當中有五個不滿意你,那也是很平常的事啊。總統選舉也沒有全票通過的啊,你要知道,起碼還有剩下五個人滿意你,這就夠了。沒有誰可以做到十全十美。問心無愧最重要。]

雨越下越大,氣溫也隨之降低,我出來時只穿了件單薄的絨衫,早已經濕透了,現在緊緊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呼∼∼那幫人說什麼回頭來救我,估計早就把我拋在腦後了吧?

我站起身,探頭望瞭望那條溝,只見裏面積了滿滿當當的污水,隨風打著漣漪,看上去深不見底的樣子。我正準備扔塊石子試探一下,一隻腳剛剛抬起,嘴巴隨之驚訝地張開——

天啊!我的拖鞋壞掉了!

大概被水泡得太久,上面塑膠的綁帶開了膠,此刻正耷拉在一邊對著我幸災樂禍地笑。只要略微抬抬腳,整只拖鞋也就跟著土崩瓦解。

上帝!我做錯什麼了?你要跟我開這麼大的玩笑?!我剛剛還救了一大幫人呢!你都沒看到嗎?

我頹然地重新坐下。期待下一個善良的人經過。

時間越來越晚。身後的樓一片黑暗,毫無生氣。遠處轟隆著隱約的雷聲,似乎預兆著一場更大的雨勢,雖然已經儘量躲在屋簷下,但生生不息的雨點還是爭先恐後地往我脖子裏灌,再加上不時掠來的陣陣冷風,我蜷起身子冷得瑟瑟發抖,聯手指甲都凍得灰白。

眼淚在眼眶裏不停地打著轉,只等我稍一鬆懈就要落下來。

忽然,遠處顯現出一個隱約的身影,淡薄得仿佛一幅水墨畫,如果不是鞋子踩在雨水裏嘩啦啦的響聲,我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覺了。

身影一點點近了,我揉了揉眼睛。

本來要發出的呼救聲下意識地被吞進喉嚨。

上帝又和我開了個絕大的玩笑,您老人家讓我這麼倒楣這麼落魄,這也就算了。您為什麼還要畫蛇添足地讓我在這種時刻遇見他?

沒錯,就是陸昭珩,他那麼耀眼的人,想不被人發現也難,此刻正撐著把雨傘慢悠悠地向這邊走來。

大概是我緊張的情緒太過明顯,竟然讓他心有靈犀地抬起眼睛,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在了我身上,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我仍舊奇怪地感覺到他嘴角扯起的那道奚落的笑意。

很好笑是嗎?我故作鎮定地挺挺胸,努力讓他以為我正在這裏詩情畫意,並不急於離開。可身體似乎並不大配合,就在他看過來的那一瞬間,我居然狼狽地連打了三個噴嚏。

他乾脆在水溝的對面站定了,一手插在口袋裏,看熱鬧的姿態十分明顯。

我連忙扭過頭。

[程甯兒!]他的聲音穿過雨簾順利抵達我耳朵,[你又在演什麼戲?]

什麼?以為我在演戲?以為我故意待在這等他來救?我決定不搭理他。

[這麼晚,王子都睡覺了,沒人會遊過去救你的。]

好,你越這麼說我越不理你!我的腦袋就差沒轉成180度了。

[要不要我幫忙?]

總算說了句人話,我正要笑逐言開地說聲“謝謝,那就拜託你了”,目光掃到腳上那雙壞掉的拖鞋,於是又猶豫起來。

怎麼辦?即使過了水溝,仍舊不能走路。難道真要符合大眾想像地被他背起來穿過半個學校?

千萬不要!我正在艱難地一點點洗刷與他的關聯,千萬不要功虧一簣。

打定主意後,我聽見自己很虛偽的聲音,[不用了,我……我在這裏看風景呢。]

[看風景?]

[啊……是啊。雨中的澄景真是別有一番景色啊,煙霧迷蒙,若隱若現,美不勝收,還有……還有……]說到這裏卡了殼,連聲音都跟著打抖,我實在編不下去了。

[哦?是嗎?]他懷疑地問,[真的不用幫忙嗎?]

[不用!]這是我斬釘截鐵的回答。

[正好,我要去接嘉羽,也沒工夫管你,你繼續看風景吧,不打攪了。]

陸昭珩就是這麼狠心的人,說走,真的轉身就走了,連頭也沒回一下。

我有些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地隱進雨簾,直到了無痕跡。腦袋很暈,感覺自己的心臟像個洋蔥般,隨著他最後的那句話一層一層被剝離。

我要去接嘉羽。

我沒工夫管你。

你繼續看風景吧。

不打攪了。

洋蔥越剝越深,辛辣的氣味讓鼻子酸酸的。我呆呆地低頭看見自己破碎一地的心臟,無能為力地看著雨水將它們一股腦地沖走。

啊,原來失去心的感覺會這樣難受。

我無知無覺地脫下拖鞋,發洩似的將它們重重甩到水溝裏。

天色越來越暗,風聲呼嘯著一陣陣卷過,我心驚膽戰地把自己縮得小一點,再小一點。雨水讓額前的發糾結成一團,擋住了視線,我覺得自己就快要哭出來了。就在這麼飄搖不定的關頭,對面傳來一聲氣喘吁吁的叫喊。

[程甯兒!是你在那嗎?]

聲音很熟悉,借著遠處路燈的光亮,我看見水溝對面立著一個高高的身影,他甚至連雨傘都沒帶,衣服濕漉漉貼在身體上的感覺一定不好,他卻似乎沒注意到這些,抹了一把滿是雨水的臉,仍舊咧嘴沖我笑。

[哈,真的是你!]他說,[你沒事吧?]

[紀明澄……]我喃喃,怎麼是他?危急關頭來救我的居然是吊兒郎當的紀明澄,這個一直都自戀到頂端的活寶怎麼會容忍自己的髮型被弄亂?怎麼能忍受被濕衣服貼上全身的感覺?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可那人名字的的確確叫紀明澄,而非讓我一直喜歡得不可自拔的陸昭珩。

還在發愣,紀明澄不知從哪拖了塊巨大的木板過來,穩穩當當地橫在水溝上,[過來吧!]他大聲喊,[小心點,不要掉下去了,我可不會跳進水裏救你的。]

呼∼那麼寬的木板,只有小腦失調的人才會掉下去吧?

順利抵達對岸之後,我忙不迭地道謝:[謝謝你,謝謝你……]

[你怎麼沒穿鞋?]

我這會才想起自己還是光著腳呢,那雙拖鞋大概早就沉進了水溝吧。

看我不說話,紀明澄理解地笑笑:[我背你走吧?]

[……]

[不好意思嗎?]他想了想,又說,[那就抱你走吧!]

這兩個提議有區別嗎?我總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還是自己走吧。]我委婉地說,[不麻煩你了。]

[學校最近施工,附近很多玻璃渣。]

[是嗎?]

[還是我背你走吧。]

[……]

[放心,我沒陸昭珩那麼惹人注目。沒人會注意我們的。]

我很是詫異地發現這是他第一次對陸昭珩甘拜下風。以前一提陸昭珩這三個字,他的頭髮都要豎起來。同時低頭看見地面上的確有許多被燈光反射得晶亮的不明物體,我只好點點頭,[那,謝謝你了。]說著趴上了紀明澄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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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除了謝謝不會別的詞語嗎?]

[是要我說你很帥嗎?]我知道他最愛聽這種話,雖然是事實,但一遍遍拿出來說就沒什麼意思了。

[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正經的樣子怪怪的,[你是不是喜歡陸昭珩?]

[啊?當然不是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下意識地否認了。話音剛落,就看見紀明澄臉上突然明亮起來的神色,我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麼。

果然,紀明澄下一句話脫口而出,仿佛根本沒經過大腦思考,[那麼,甯兒,和我交往吧!]

[不行不行!]我連忙擺手,[絕對不行!]

他停住腳步,萬分委屈地回頭看我,[為什麼?我哪里不好?]

[不是你不好,只是有人比我更好。]我絞盡腦汁想將陳熏的深情告訴他,[你想想,有個人看著你長大,把你的快樂當成她的快樂,教會你很多東西,無條件為你付出,甚至連自己……你覺得是不是該好好珍惜她?]

[你在說什麼?]他一臉疑惑,[我很珍惜我老爸呀。]

[不是……]

[真的,世上找不到比我還孝順的孩子了。他的襪子都是我洗。對了,你在暗示我什麼嗎?放心吧,結婚以後我對你媽媽也會很好的。]

不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什麼。算了,我還是直說吧,[紀明澄,你覺得陳熏怎麼樣?]

他詫異地瞪著我,張口剛要說什麼,突然前面幾道光線掃過來,隨之就是幾聲大喝:[校長!我抓到小偷了!]

果然看見校長龐大的身軀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上拿著手電筒亂晃,而後詫異地睜大眼睛:[兒子!你在幹嘛?你背的什麼東西?!]

東西?他以為我是一隻麻袋嗎?我連忙掙扎著要從紀明澄背上溜下來,誰知校長大人一個箭步沖上來將我按住,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你這是幹什麼?待著別動!我們什麼都沒看到啊!]一邊轉過頭對著身後幾個保安,[你們也沒看到吧?沒看到我兒子和女朋友約會吧?]

[沒看到沒看到。]

一行人可疑地嘻嘻笑著揚長而去,我的臉變成紅色,再變成紫色,校長大人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清咳一聲,[那個……兒子啊……週末帶她來家裏吃頓飯吧……]

不是吧?紀明澄居然有個比他還要神經大條的老爹。

[週末去我家?]紀明澄喜滋滋地問我,[看我爸多欣賞你。]

[啊,可以想像你以前的女生緣有多麼差勁。]我說,[所以你爸看到有女生願意接近你就像撿到寶似的。]

[你就是這麼報答救命恩人的嗎?]

[我錯了。]

[只有口頭上的表示……失望啊……]

我深吸口氣,儘量不把他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這傢伙大概又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時頭腦發熱吧,鬼才相信會有誰真的喜歡上我。陸昭珩用他的一言一行教會我,這世上也許真的有灰姑娘,但絕對不要妄想會有讓灰姑娘華麗變身的魔法。什麼南瓜馬車水晶鞋啊,都是騙人的,我只有一雙拖鞋,而且還不幸壞掉。

我自顧自地想了一路,紀明澄自顧自地說了一路。誰也沒在意越來越迅猛的雨勢。當他終於把我放在了13號公寓樓門口時,兩人從頭頂到腳底似乎都被按在水裏浸泡過一遍似的。

我有點愧疚地替他撣了撣頭上的水珠,[出來怎麼沒帶傘啊?]

他仿佛早就在等待這一刻了,順勢抓住我的手,激動地說:[甯兒,你考慮一下我吧,我是認真的。]

[什麼?]

[我說,我想和你交往,結婚也沒有問題。]

[沒瘋吧?]

[我像在開玩笑嗎?]

我啼笑皆非地看著他,他一臉鄭重的神色,真的不像在開玩笑,[不,紀明澄,你聽我說,陳熏……]

話還沒說完,身後的大門嘩啦一下被拉開,出現在門內的人,赫然是陸昭珩和陳熏。兩人愣愣地盯著我和紀明澄,疑惑的目光一點點轉移到我們仍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急忙抽出自己的手,慌張地背到身後。

[藏什麼?]陸昭珩冷冷的聲音,[都看到了。]

奇怪,他怎麼會從女生公寓裏出來?喔,一定是剛把嘉羽送回來。想到這裏,我莫名其妙地就衝動起來,聲音也隨之放大,[誰藏了?又不怕你看到!剛把女朋友送回寢室嗎?怎麼沒多待一會多說一會話呢?]

他沒說話,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側過身子就要離開。走吧走吧,理屈詞窮只好一走了之吧?我正好不想看到你。呵,走的時候連雨傘都忘記拿了嗎?一定被戀愛的幸福沖昏了頭。

[珩,等等。]陳熏反應過來,竟然沒出息地一把拉住他,同時把頭轉向了紀明澄,[喂,白癡,你還站在這裏幹嘛?該走的是你。]

[憑什麼……哎呀……你幹嘛扯我耳朵?]

陳熏不管紀明澄抗議,扯住他耳朵就往外面拖。[走啊,我們吃飯去,你不是一直嚷著要我請你吃雞腿嗎?走吧走吧,如你所願。]

[可我還有話跟甯兒說……哎呀,好啦好啦,你別扯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唉,陳熏,我知道你很義氣,可是現在這種義氣好像用錯了地方。

冷清的公寓樓門口只剩下我和陸昭珩兩人。慘澹的門燈亮起來,我站在臺階上,與臺階下的他靜靜對視。雨絲輕輕飄落下來,糾結在一片光霧裏,讓彼此的臉都模糊起來。

他低頭看看我光著的腳,[你是怎麼回來的?]

我局促地絞著手指,[紀明澄背我回來的。]

[覺得很有意思嗎?]

[什麼?]我抬起頭,不明白他的話怎麼突然這麼刺耳。

[你喜歡讓男生背你走過半個學校?很有成就感吧?而且紀明澄長得不錯,這樣讓你更有面子對不對?]

連串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只好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

[算了。]僵持好一會,他喘了口氣,鎮定地說,[我忘了和白癡是無法溝通的。]

我咬緊了嘴唇,周身比先前更加寒冷,寒冷已經鑽進了骨子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嫌惡地轉過身,似乎再跟我多說句話都會成為負累,沉默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密集的雨線將背影勾勒得支離破碎,每一個碎片裏都是讓心臟驟然發緊的憂傷。

我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顧地沖著他的背影喊過去:[你以為我每一次都會在原地等你回來找我嗎?]

他的身影頓住。

[我不是沒有等過你,只是等得太久……所以沒有耐心了……紀明澄在這個時候出現,我只好……現在即使你回頭,我也不會留在原地了]

說完,眼淚已流了一臉。我胡亂抹了把眼睛,說服自己那只是雨水。

我不會哭,我不會哭,哭了就是懦弱,哭了就是認輸,所以我不能哭,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天又沒有塌下來,無論多麼糟糕的場面,也只不過是那麼一小幅景色,人生多廣闊啊,傷心什麼呢?

緩慢地,緩慢地,雨裏的人緩慢地回過頭,仍舊是不帶表情的一張臉,一字一句地說:[我又沒叫你等。]

[……]

[你還是一貫地喜歡自作多情啊。]

[……]

自尊心啊∼淅瀝嘩啦地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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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氣得無話可說時,他上下看看我,確定了站在那的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程甯兒,於是幽幽地又冒出一句,[而且,我回頭了,你不仍舊站在原地嗎?]

該死。他究竟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啊?或者真的如他所言,我又一次自作多情了?本來激動的心情唰地灰下來,我悻悻地掉頭往樓道裏走。

[喂!]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見陸昭珩立在那裏,挺拔的身形有些朦朧,但眼睛卻奇怪地穿過黑夜熠熠發光。接著我聽見他意味深長的一句話,他清晰地說:[如果你回頭,會發現我也在原地,沒走開過。]

我揉了揉濕透的頭髮,立即有連續不斷的小水珠跳到臉上,提醒我這不是夢境。

都是真實的,淡若薄霧的燈光,浠浠瀝瀝的雨線,濕氣朦朧的樓道,還有……還有那個慢慢走到面前的陸昭珩。

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清晰到可以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倒影。

心裏回應起巨大的哭泣,我掙扎地移不開步子,既委屈又失落地咬緊了下唇,陸昭珩,你真是世上最殘忍的人,已經轉過了身,已經打算要離開,為什麼又在關鍵的一刻回頭,為什麼又走近我,為什麼又……讓我怦然心動?

他站定,從衣服裏扯出一條鏈子,刹時,鏈墜上一道鮮紅的光澤劃過眼前,[這是我媽留下的。]他慢慢將項鏈解下,動作輕柔地繞上我的脖子,[紅寶石是愛情專一和忠貞的象徵。]

[所以……]我不敢再亂說話,生怕又被指責自作多情。

[所以,你戴著吧。]他簡潔地說,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

其實也不用多餘的解釋。

[謝謝……]我的聲音像蚊子嗡嗡,[會不會……太貴重?]

[是啊,比你整個人都要貴重。]

指望他由始至終不煞風景真是困難。

可是,儘管又氣又不甘心,我覺得自己還是完蛋了。心跳在項鏈掛上脖子的那刻亂了節拍,恍惚地上樓梯,在寢室門口停住,忽然想起什麼,我慎重地將項鏈藏得更深一點。

推開寢室門,地板上一雙泥濘的拖鞋首先跳進視線。

等等,這不是我的……沒錯,水紅色,上面是只傻乎乎的維尼熊……只是,它怎麼在這兒,不應該落在水溝裏了嗎?

沒過一會,嘉羽推門進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身上只圍著條浴巾,看樣子是剛洗過澡。看到我,略微笑了笑,然後直接奔向衣櫃找衣服。

[那個……]我猶疑地告訴她,[上次你媽媽把衣服都拿走了。]

[哦。]

[我借你吧。]

[謝謝。]她簡單而客氣地說,[應該還有幾件T恤留在這裏。]

[這樣的天氣穿T恤會冷的。]

她轉過頭,怪異地盯住我。她答非所問地說:[剛才我全身都濕透了,所以才洗澡。]

我一驚:[陸昭珩不是去接你了嗎?]

她冷冷地指了指地上的拖鞋,[他是去接這雙拖鞋了吧。]

我再笨也該明白她的意思了。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嘉羽的神色已經十分激動,我看得出她正用良好的教養拼命壓抑那股激動。倘若換作別人,恐怕早就奮不顧身上前跟我扭打起來。

喜歡上陸昭珩,我真是抱歉。特別是喜歡上嘉羽的陸昭珩,我更加更加無法言說地抱歉。可抱歉又有什麼用,我承認自己在這方面的自私,我承認自己沒勇氣沖上去對她說“我退出祝福你們”之類的話。

歸根到底,我只不過是個最平凡的女生。有平凡女生的優柔寡斷。

轉過身,我拉開門,一句話不說默默地走出去。門閉上的那刻,似乎可以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順著走廊慢慢走著,拐角住突然沖出一個人,險些將我撞倒。[甯兒!]陳熏捏著錢包大叫,[你看看,紀明澄狠毒吧?竟然把我吃空了!對了,你在這逛什麼?衣服還是濕的……]

[……]我一點點緩回神來,迷茫地點點頭。

[問你呢,怎麼不回去換衣服?]

[哦……]我說,[嘉羽在裏面。]

陳熏立即明白了,拍拍我肩膀,[好啦,別自責了。感情這種事沒法勉強,讓她看清事實也好。]

[陳熏……]

[真的,我還沒看到陸昭珩那麼緊張的樣子呢。拿著你的鞋就沖上女生樓了,雨傘也不知道丟到哪去了,大概以為你淹死了吧,他都快瘋了……]說到這裏,她笑了笑,[其實那種水溝怎麼可能淹死人,理智的人在愛情面前也丟掉大腦了……]

[別說了。]我只覺得想哭。

[好吧。]她聳聳肩,[我不說你也明白。]

不,我不明白。現在這種曖昧的感覺很不好。不知道何時該前進何時該後退,連一個擁抱都做不到。即使幸福,也不過短短一刹那,然後在想到嘉羽的那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陳熏,我想……]

“放棄”兩字還沒出口,陳熏的手機突兀響起,她接起來聽,[陸昭珩?]聽到這三個字還是會心跳加速,[哦?你找甯兒,她就在我旁邊。]

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就被塞到手裏,陳熏曖昧地笑笑,做了個“不打擾”的手勢就走開了。

我把手機放在耳朵旁邊,那邊的人沉默,背景裏是斷斷續續雨點擊打水面的聲音。

[你還沒回去?]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停頓很久,突然答非所問地開口。

[程甯兒,在你心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

我握著手機走到走廊的窗邊,陰暗灰沉的天空被雨水飽和,低得仿佛隨時可以坍塌。低下頭,看見樓下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

[程甯兒,在你心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固執地又問了一次。

[你……]我猶疑地想了想,[給我第一感覺很陰鬱,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的,你從來不肯說心裏話……]

聽到這裏,樓下的人抬起頭,正好與我的視線對上。

距離忽然被拉得很近。

我對仍把手機放在耳邊的陸昭珩微笑,大膽地繼續說下去:[不過,你心地是很好的,喜歡幫助別人,不管嘴巴上怎麼說,關鍵時刻一定是英雄人物。別的女生都說你很完美,我想……其實我也覺得是這樣……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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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問,[你還會喜歡我?]

[只要你是陸昭珩。]我紅著臉,[只要你是你,就夠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樓下那個身影也一動不動。

[喂?]我焦急地叫他,[你怎麼了?不要站在雨裏好不好?]

那邊終於活了過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而迅速地說了一句我想也不敢想的話。

[我也喜歡你。]

[啊?]驚訝地下巴都要掉了。

[程甯兒,我喜歡你。]聲音有些猶疑,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雖然現在沒辦法公開,你知道就行了,我喜歡你,不是把你當成替代品……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把過去的事情整理好……我們就在一起。]

在一起。這三個字太有誘惑性,以至於讓我自動跳過其他字眼。比如他所說的,過去的事情。

那個雨天,世界奇跡般地在動人的詞語裏安靜下來。我站在視窗,一動不動,目光送他的身影漸漸消失。

眼淚順著臉龐的輪廓蜿蜒。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即使下一個動作不是牽手。

我們會在一起嗎?也許到那一天的路還要走很久,很久。也許這段感情註定了離奇與曲折,也許經過許多彎路還是無法匯合到一起……可是,我願意一直地等下去,自從你要我等的那一刻開始。

從這一刻,我藏下堅定的希望,我不要放棄希望,否則,希望也會放棄我。

日子風平浪靜地過下去,如果不是時時觸碰到脖上的項鏈,我一直會以為那個雨天是個夢境。夢境外的生活沒有一點更改,哦,不對,我差點忘記了那個該死的代言人選舉了。

其實,與其說我參賽,還不如說是陳熏參賽比較合適。她現在最大的興趣就是蹲在大青蟲論壇上時時觀察投票的進程,週六是截止日,愈接近那一天,她就愈是緊張加興奮。

[陳熏,你的熱情是不是太高了?]我問,[為什麼不自己去參加呢?]

[拜託!我不適合抛頭露面啦。]就連和我說話,她的目光都不會離開電腦螢幕,[嗯,現在你們三個的票數基本持平,說實話,我都很驚訝你的人氣哎!……等等,這是什麼?]

語氣忽然轉成愕然,我放下英語書,走到電腦前,一個鮮紅的標題擠在眾多拍賣廣告中十分醒目。更加醒目的是標題內容,任是誰也不能忽略過去。

我搶過陳熏手裏的滑鼠點下去。

代言人選舉驚天內幕

好!現在我接著分析,為什麼憑這種人也能進我們著名的澄景呢?為什麼憑她也能攀上第一名的寶座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都低估了她的能力,區區一個灰姑娘,不僅利用自己的楚楚可憐將我們的校草耍得團團轉(關於陸昭珩自然不需多說),更加噁心的——注意了,下面是重點——我已經向學校的網路中心取得證據,程甯兒的1760張選票絕大多數都是通過同一個IP位址投出的。也就是說,這些票數完全是她自己一手炮製的。

這種造假的行為嚴重欺騙廣大同學的感情!我在這裏冒昧問一句,程甯兒同學你的所作所為不覺得羞恥嗎?你為了拿到第一名就可以不擇手段嗎?我代表大青蟲的所有支持者強烈要求你站出來給大家一個說法!!!

這是怎麼回事?我只覺全身冰涼,連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

電腦螢幕上鮮紅的一片觸目驚心:給大家一個說法!給大家一個說法!給大家一個說法!

我怎麼說啊?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是被蒙在鼓裏啊!杜曉菲,我上輩子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陳熏從我手裏摳出滑鼠,皺著眉頭將網頁繼續往下拖,上午剛剛發佈的帖子,到現在竟然已經有了三百多條跟貼。

[很驚訝哎∼有點不敢相信……]

[是真的嗎?叫她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出來!!!]

[好卑鄙!不就是想讓別人肯定她嗎?犯不著這麼做呀!]

[上次‘女神’選舉我都是看在珩的面上原諒她的,她居然又……珩是我的偶像啊……]

…………

幾乎都是譴責我的,情緒似乎越來越有崩潰的趨勢,我懷疑學校的網路都快負荷不住了。

[該死!]陳熏恨恨地罵,[絕對是杜曉菲那個賤人搞的鬼!]

百分百是她,世上能把自己的私心說得如此義正辭嚴的人,除了杜曉菲還有誰?

可是……可是她說的也並不是沒有道理啊。我一早就懷疑選票攀升得太詭異,真相總算在這一刻浮出水面,卻來得太過沉重。

陳熏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劈裏啪啦地按下一串號碼,[喂!陸昭珩!你在哪里……什麼?你說什麼……他去機場接人?手機留給你們打遊戲……喂!喂!喂!一幫臭小子竟然敢掛我電話!死定了你們……]

放下手機,陳熏苦著一張臉轉向我,[甯兒你不要擔心,我找人去刪帖子……哎,你去哪?]

[樓下好像有人喊我。]我走到窗邊,腦袋剛伸出去,險些就嚇得跌下樓。

的確是有人在喊我,而且不止是“有人”那麼簡單,應該說“人山人海”更加恰當吧!

為首的正是杜曉菲,看來是一早就做好了打架的打算,連一年四季不下身的超短裙也換成了寬鬆長褲。此刻她正義憤填膺地昂頭大喊:[程甯兒!你給我下樓說個清楚!]

陳熏一把扯開呆呆的我,[杜曉菲!有種你上來!]

[你當我傻瓜啊?上來的話肯定被你扁啊!你有種下來!]

[你找了幾個白癡男生當保鏢很了不起喔?豆芽菜似的,能頂什麼用?]

[真理不是靠個頭決定的!]

我木然地靠在牆壁上,陳熏與杜曉菲的爭吵似乎永遠沒有止境,本來就是我們理虧,陳熏辯解得很沒底氣,看她艱難的樣子,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很沒用……每次都是躲在陳熏身後,讓她來保護懦弱的我……

[甯兒!你幹什麼?]陳熏轉頭發現我正神遊一般地飄出門,趕緊沖過來扯住,[你下去找死啊?]

[……]

[又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我就是要去跟他們解釋啊。]

[你還沒開口就被踩死了!]

這一次,我奇怪地倔強起來,堅決地甩開她的手,[陳熏,我不能靠你一輩子,你讓我自己試試好不好?]

陳熏無奈地扯扯嘴角,收回了手。

我一步步走到樓下,在拉開公寓大門之前,深吸一口氣。

[我真的沒有……]後面的話來不及說出,已經被潮水般的抗議壓下。

[說什麼都沒用!事實擺在那裏!]

[雖然是事實,但製造這個事實的人不是我!]

[騙鬼啊?]

呼∼∼∼∼看來解釋的力量是微乎其微了,我低下頭,在更多的辯解出口之前努力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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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們不相信我。]我說,[那我退出好了。]

[沒那麼容易!]

杜曉菲趾高氣昂地走到我面前,揚手就要揮下一巴掌,幸好對她的脾氣早就領教,我及時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

[你敢躲?]她居高臨下地說。

為什麼不躲?難道傻乎乎地讓她打?

[我沒有錯。]我固執地重複一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她陰森地一笑,[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會承認的了。]

腦海裏馬上重播出她拿著剪刀對付我襯衣的畫面,[你想幹什麼?]我警覺地再往後退了一步。

她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放心,這回不剪你衣服。換個花樣吧,那麼,臉怎麼樣……別回頭望了,那個死陳熏被我的人鎖在樓上了……也別指望誰見義勇為,告訴你,在澄景,誰跟我杜曉菲過不去就是找死!]

我正為她的話半信半疑,頭頂果然響起陳熏的叫喊,她把半個身體危險地探出視窗:[杜曉菲!你卑鄙!有本事把我放出來!]

[有本事你跳下來啊。]杜曉菲輕蔑地笑笑。

[你最好別動手!陸昭珩不會放過你!]

[他能把我怎麼樣?]

一恍神的工夫,杜曉菲手上已經奇跡般地變出一把小刀,在陽光下折射出悚然的光澤。看來她蓄謀這個可以名正言順教訓我的機會已經很久,一臉迫不及待的神情。

[曉菲……]圍觀的一個男生小心提醒,[會不會玩過火啊?]

[閉嘴!]她回瞪一眼,[出事了我負責。]

我已經完全愣住。眼睜睜地看她伸出一隻手將我壓在牆壁上,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小刀閃著銀光沖向我的臉龐……一陣疼痛……似乎正有黏糊糊的液體一滴滴落到手臂上……

我緊緊閉上眼睛,久久不敢睜開。

多麼可怕,如果張開眼睛後迎來的是一張破損的臉……我本來就不算漂亮,如果再平白添上一道刀疤……那我還要不要活啦?

就在忐忑不安的時候,耳邊響起的卻是一陣粗重的喘息,[杜曉菲。]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你太狠毒了吧?]

我緩慢地睜開眼睛。

呈現在面前的情景太奇異了。沒錯,我感受到的疼痛不是幻覺,可那是因為某人突然沖了過來攥住我的手,太過緊張而攥得太過用力。他眉間清晰透出一道新鮮的傷痕,大滴大滴地滲著血珠。

[陸昭珩!]周圍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叫出這個名字。

杜曉菲只稍稍詫異了一瞬,而後又諷刺地扯起嘴角,[珩!你都不知道她幹了什麼吧?]

[我……]我張了張口,不知道怎麼解釋。

[我知道。]陸昭珩果斷地說,[不就是多投了幾張票嗎?不關她的事,是我做的。]

[我不相信!]杜曉菲聲嘶力竭地喊,[你不要以為幫她擋罪,大家就會原諒她!]

[不原諒她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陸昭珩淡淡掃視了一眼圍觀的人群,那些人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整齊地全體後退了一步。

不要說杜曉菲不信,就連我也懷疑。陸昭珩一定在說謊,我票數詭異攀升那時,他根本對這個代言人大賽毫不知情。

[而且,我覺得她得第一名也沒什麼奇怪的。]陸昭珩拉著我走到圍觀的一個女生面前,[你,自從和程甯兒同桌後,就沒有再掃過一天地,什麼值日都賴在她身上。她抱怨過一句麼?]

走到第二個男生面前,[還有你,每次上體育課都是指使程甯兒去搬器材,有一次鉛球掉下來,砸到她的腳,害她足足瘸了一個禮拜,對不對?]

再來到第三個女生面前,[你最可惡。每次考試都是抄程甯兒的卷子,或者乾脆把兩人的卷子調換過來。過後還要跟別人說沒見過像程甯兒這樣的傻瓜。不覺得卑鄙嗎?]

聽到他的話,我的鼻子不由得酸起來。

並不是難過得想哭,像這些事情,對於我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沒有哪一天不在發生。我也從沒覺得是誰在欺負我,當被拜託做這做那的時候,我竟然莫名覺得高興,覺得自己終於是有一點用處的。現在我想哭,只不過是因為感動,這些被我忽略過去的小事,陸昭珩竟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並且替我打抱不平。

他把我的手攥得更緊,昂起頭,大聲說:[如果說比賽結果是由受歡迎程度決定的,我想不出在澄景裏還有誰比程甯兒更應該受到歡迎!]

剛才還在唧唧喳喳的人群暫態安靜了下來。陸昭珩似乎天生就有讓人信服的力量,他站在我身邊,手心傳來的溫度沿著全身神經迅速遊走,我不那麼緊張了,只是仍舊不敢抬起頭來。

人群裏忽然站出一個女生,她局促地扭著手,[其實……我本來也想投程甯兒票的,那天下大雨,我們被困在料理教室,是她……是她來救我們的。那天實在很抱歉……後來聽說她差點被淹死,我們真的很抱歉……其實是想投她票的,只是……]

話被她身邊的一個女生接下去,[對啊,而且在我們家政協會,一直都是甯兒最賣力的,學園祭的料理都是她做的呢。我們也實在很過分……只是她從來不抱怨,於是覺得什麼都理所當然了……我現在可不可以補投她的票啊?]

我把腦袋埋得更低,臉上不知不覺濕了一大片。終於有人肯承認我了,雖然來得有些遲,但總算讓我覺得在澄景裏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費。

奶奶說過,要做個優秀的人。可我天生就不太聰明,指望我出類拔萃那是不可能了。我只有盡力去做好身邊的每一件小事,我想,優秀這個概念,並不純粹是指被所有人注目吧?對於程甯兒來說,能夠得到大家的承認,能夠被大家肯定,已經是一件很優秀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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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曉菲氣得跳腳:[喂!你們有沒有點出息啊?我都……]

[是啊。你都請我們吃巧克力了嘛。]剛才的女生瞄瞄她,[最多明天還你一箱好了。]

[就是啊,被你威脅‘投程甯兒票就會被開除’,如果這麼輕易被威脅的話,那才是沒出息呢。]

形勢突然來了個大大的逆轉,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本來想不挨打就算好了,壓根沒想到會被原諒。

我深吸一口氣,確定眼淚不會掉下來,這才敢抬起頭,[謝謝……]

[不用謝我們啦。]

[靠,原來陸昭珩喜歡這型的,早知道我也找人來欺負我。]

熱鬧終於看完了,人群也漸漸散去,灰溜溜的杜曉菲大概是趁亂離開了吧。想起沒問起她那個秘密真是遺憾。不過,我想,現在也沒有什麼必要了。

最關鍵的是,陸昭珩現在就站在我身邊,他就站在我身邊,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重要的呢?
[哎呀。]回過神來我才想起他眉間那道劃傷,急忙緊張地問,[你不要緊吧?要不要去醫院?]

他抬手摸了摸,血已經止住了,[沒事。]

[會留疤的。]

[是嗎?]他俯下身子,突然湊近的五官嚇了我一跳,[那你還會不會喜歡我?]

[啊?]臉急速地熱了起來,我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其實即使會留疤……]

他逕自接了下去,[即使留疤,也一樣很帥。]

[……你為什麼越來越靠近紀明澄的風格……]

[不要拿我和那個白癡比!]

[他人很不錯的……]

[你該不會是……]他蹊蹺地看著我,[因為他救過你一次,所以以後都念念不忘了。]

[難道你在吃醋?]

[我吃醋?]他又是匪夷所思的表情,指指自己,[我會吃醋?]

[算了。不和你扯了。]我想起陳熏現在還被關在寢室裏,一定都快抓狂了,[我上樓去把陳熏放出來。]

剛剛轉過身,剛剛邁出一隻腳,身後的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住我,[好吧,就算我在吃醋。]聲音無奈地低下來,順勢將我拉進他的懷裏,溫暖的氣息迎面襲來。

我的腦袋正好抵在他的胸口,心跳很快,有點喘不過氣。

[甯兒。]他凝視著我,仿佛很困惑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你,就忍不住要心疼。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被欺負卻從來不知道反抗,樂觀得像撿到天大的便宜一樣……一看到這樣的你,我會不自覺地想保護……]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這個溫暖的夢境裏,就當它是個夢境吧。因為只有在夢裏時,我才敢偷偷想像過這樣的畫面。

之前的陰雨期已經不知覺地過去了。現在,頭頂是藍到透明的天空,強烈的陽光使樹葉折射出耀眼的綠色光澤,噴水池裏水柱嘩啦啦地忽高忽低,隱約可見其中斑斕的彩虹。而那個最喜歡的這個人,正緊緊將我擁在他的懷裏,幸福太多太滿,像是將之前人生的不幸全部彌補起來了。

我沒看見的是,就在這個時候,公寓3樓的窗臺上,一個短髮的女孩坐在那裏,她伸出頭去俯視樓下的風景,看見了那個被自己喜歡了很久很久的男生,他胸口本來屬於她的位置,此刻已有了另一個女孩接替。

短髮的女孩咬緊嘴唇,透過迷亂的視線,沉默地看著。一滴眼淚落下來,在墜下樓的半途就已被風吹散……

PM10:00  msn上

Narcissus:[姐,我好難過。]

熏:[今天是你去把陸昭珩找回來的。]

Narcissus:[是啊,本來見義勇為的是我才對,可是……]

熏:[可是你不敢喜歡上她,你明白我們都沒資格喜歡上任何人。]

Narcissus:[姐,徵兆什麼時候會來?]

熏:[等等吧,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媽的病不是今年才被發現嗎?總之我們兩個,總有一個要被遺傳,或許更糟,兩個一起被遺傳]

Narcissus:[因為這個,她故意不原諒爸爸?]

熏:[喜歡一個人,就不能拖累他。]

Narcissus:[算了,至少我向甯兒表白過,死了也不會後悔。倒是姐姐你……]

熏:[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在我們每個人心的書上寫著:它們被藏著,但並沒有被遺忘。

[甯兒,甯兒……]

一個熟悉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斷斷續續傳到我耳朵裏。我站在一片空曠的原野中,環顧四周,只看見遠處一個淡薄的身影,明麗的五官分明是嘉羽無疑。而當我試圖走近時,那副容貌卻分明變成了另一個我,我仿佛是站在一面鏡子前,對著鏡子裏的人恐慌起來,[嘉羽!嘉羽!那是你嗎?]

夢到這裏嘎然而止。我猛地坐起身來,臉上濕漉漉一片。寢室裏黑暗一片,大概才到淩晨三點的光景。

我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做起這個夢了,每次夢醒後,總有一種恍然若失的感覺襲來,讓我莫名其妙地心酸難止。

[怎麼了?]陳熏躺在床上,模糊不清地問,[又做噩夢了?]

[不算噩夢吧。]我說,但又解釋不清那種惶恐的感覺,[嘉羽……她好幾天沒回來了吧?]

[廢話,你和陸昭珩擁抱的照片已經做了網站首頁,她哪還有臉回來!]

[我已經找站長撤掉照片了!]

[可是,幾乎全校都知道你取代了她的位置。]

[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合適,只好歎歎氣,[陳熏,我想去嘉羽家看看她。]

[不怕被她老媽罵死?]

[我再繼續沉默下去,自己也會內疚死的。]

[敗給你的善良了。]陳熏說,[那個女人每週六都要去教堂做禮拜,你那天去應該碰不到她,不過,話說回來,那種惡人也有什麼需要懺悔的嗎……]

不等她說完,我已經興奮難耐地叫起來:[是嗎?我可以去看她了嗎?呵呵,太好了!]

[好啦!睡覺!]

自從有個這個盼望之後,我每天都在苦等星期六的到來,算一算,似乎剩下的課也不是很難熬,當然,除了……除了那個可惡的語言分級教育。

週五,我躡手躡腳地溜過法語班教室,想悄悄地走到樓上屬於自己的英語班。沒想到,兩隻腳還沒站穩,Salarin老師那明朗的聲音已經傳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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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甯兒,你要去哪?]

[我……]

話沒說完,衣領已經被一隻大手拎起。該死,他為什麼那麼高?對付我像對待一隻洋娃娃,不費吹灰之力就扔進了法語班教室。

[老師,我是……]

[我知道,我知道。]他笑眯眯地說,[我已經申請你到法語班了,你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要好好學。]

[老師,我……]

在他面前,我永遠沒機會說上一句完整的話。他順口就接上了我結結巴巴的辯解,[對了,甯兒,你要感謝我吧?上次代言人選舉的票數是不是很令你驚喜?]

[是你?]

[是我。]他滿以為自己幹得很漂亮,[我去找你們網路中心的管理員,她二話不說就幫了我這個忙。]

我眼前立即浮現出管理員大嬸被Salarin迷得暈頭轉向的模樣。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害死我的?]

[是嗎?]Salarin故作詫異,[我還以為你很高興呢。]

[拜託,我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需要對我這麼好。]

[也不能說沒關係啦。]頓了頓,他微笑著說,[你爸爸和我有些淵源,我照顧他女兒是很應該的。]

[什麼?]我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了,[您……您認識……我爸爸?那他……他現在……在哪?]

[他?他很早之前就去世了。]Salarin比我還驚訝地問,[你不知道嗎?你奶奶從沒告訴過你嗎?]

我們面面相覷好幾分鐘。這種場面實在很怪異。作為女兒的我居然還要一個陌生人來告知,你爸爸已經去世了許久許久了。

而我居然被蒙在鼓裏十幾年。

[他是因為什麼……去世的?]

[他……]

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奇怪地看著我和Salarin。本來在第一節法語課上,Salarin對我的關心就已經很過分了,而現在我們親密交談的場面,無疑清楚地告訴人家“這兩人的關係的確不太正常。

[好啦。]Salarin尷尬地拍拍我的肩,[以後有空的話我們再談。]

[哦。]

我神遊一般地飄到最後一排,木然地坐下。滿腦袋塞滿了Salarin的話,上課鈴響了,沒聽見。同學們唧唧喳喳的吵鬧聲,沒聽見。似乎有誰正在和我說話,一樣沒聽見。

[嗵!]這是書本砸在腦袋上的聲響。

[誰打我?]我一下驚醒,視線順著面前高大的身軀慢慢上抬,慢慢擠出一個訕訕的笑容,[陸昭……]

[heng,念第二聲。白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看Salarin看得出神了嗎?]

[你說什麼啊?]

[是不是聊得很不盡興?]他凶巴巴地說,[真可惜,這麼快就上課了。]

[不明白……]傻乎乎地怔了半天,我才一點點地緩過神來,[哦,你說Salarin……咦?你幹嘛這麼凶?我們又沒講你壞話。]

[啪!]他把書往桌上重重一摔,臉色很難看。我們似乎都忘記現在正是上課時間了,這一聲巨響立刻吸引來無數視線。Salarin風度優美地清咳一聲,[那位同學……]

[我叫陸昭珩!]

[陸昭珩同學……]

[有什麼事?]

[現在已經上課了,你能坐下嗎?]

[好的,大叔。]

陸昭珩有意在“大叔”兩個字加重語氣。Salarin的表情也隨之垮下來。如果不是因為老師的身份,我想他一定會沖上去揪住陸昭珩使勁盤問,你說我哪里像大叔啦?我哪里像大叔啦?

剛剛粗略地把法語26個字母教了一遍,不安分的Salarin又想出了新點子,撩撩頭髮,他問:[這裏有沒有對舞蹈感興趣的?我個人很喜歡維也納華爾滋,你們呢?]

[我們也是啊∼老師∼]

[老師∼不要上課啦!不如你來演示一段華爾滋給我們看?]

[老師!要我當你的舞伴嗎?]

一群花癡又開始熱情高漲。Salarin的目光卻又“不小心”地移到我身上。果然,下一句,他問:[程甯兒同學,你有興趣嗎?]

[我?]我彆扭地站起來,[老師,我們現在在上法語課,你不用扯到奧地利去吧?]

[舞蹈不分國界的,在法國時,我家裏經常舉行小型舞會。]他乾脆俐落地說,[既然大家都這麼期待,那麻煩程同學你上來配合我跳一段。]

我目瞪口呆地愣住。拜託,有人這麼當老師嗎?他的課也太即興了吧?就算實在很想上演個人show,也不用拉上我這種一竅不通的人上去出醜啊。

[大叔!]陸昭珩忍無可忍地站起來,眉頭緊鎖,[你不要……]

話沒說完,又被Salarin接下,[哦,對了,陸昭珩同學。]他指著講臺一旁的鋼琴,[請你幫我們伴奏。]

[我不是給你彈琴玩的!!!]

[咦?]Salarin一點也不動怒,笑嘻嘻地說,[難道你連鋼琴都不會?]

[我當然會!]

[那就請上來幫我們伴奏。]

我對Salarin戲弄人的本事已經崇拜得五體投地。陸昭珩抿緊嘴唇,進退兩難地猶豫好一會,[好。]他發狠地點點頭,[我幫你們伴奏。]

[謝謝。]Salarin紳士地微笑。

在眾多女生羡慕的目光中,我呆滯地走到Salarin面前,回頭看看陸昭珩,他正怒氣衝衝地趴在鋼琴上,恨恨地瞪著微笑的Salarin。

[好了,陸昭珩同學。]Salarin揚手,[隨便彈一首曲子吧。]

在悠揚而又憤怒的琴聲響起同時,Salarin的手也摟上了我的腰,我不由得全身打了個冷戰。[不要緊張。]Salarin溫柔地說,[你要慢慢習慣這些。]

我仰臉,奇怪地看著他。

[如果以後和我一起去法國,怎麼可以不會說法語?不會跳華爾滋?]

[什麼?]我禁不住大聲驚叫出來。

他在說什麼啊?和他一起去法國?我瘋了吧

琴聲突然在最後一個音上重重頓下,接著是琴蓋被粗暴甩上的悶響。[Salarin!]陸昭珩憤然地大吼過來,[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沒有啊。]

[不要以為我沒聽到!]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臉色漲紅的陸昭珩,奇怪,他今天怎麼像吃了火藥似的,每個地方都和往常不一樣?

[我們在說一些私人問題。]Salarin無辜地眨眨眼睛,[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拜託!Salarin,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你這麼說,不是分明要引起別人的誤會嗎?果然,陸昭珩還是中了他的圈套,一個箭步從鋼琴前沖了過來,不管不顧地扯過我,[大叔!你別打什麼歪主意!]

[哦?]Salarin還是一如既往地微笑,[你不想我打她主意?]

[當然!]

[你喜歡她?]

[當然!]

[她是你女朋友?]

陸昭珩慣性地接下去,[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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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Salarin突然一個轉身,面對已經呆若木雞的全班同學,[大家都聽見了吧?陸昭珩同學現在宣佈他正式有了新女友。我想以後不會再有任何誤會發生了。比如一些爭執不休的問題——學生會主席和灰姑娘究竟誰更勝一籌。]

靜默三秒。

隨後,鋪天蓋地的掌聲像潮水一般湧來。

比起講臺下那些同學,我的反應顯然是慢了一拍。我像傻瓜似地站在原地,直到陸昭珩慢慢,慢慢轉過頭,看著我,擠出一個哭笑不得的笑容。[這個老男人……]

漸漸回過神……Salarin……Salarin他這麼做,是逼著陸昭珩承認我們的關係嗎?他大概以為我處於三角關係中十分委屈的位置,所以自以為聰明地幫我一把。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希望他這麼做呀……嘉羽嘉羽,講臺下每個同學似乎都變成了嘉羽的臉……那個夢又跳出來緊緊扼住我的喉嚨,呼吸變得困難,我轉身跑下講臺,拉開教室前門沖了出去……

空曠悠長的走廊,一扇扇窗戶閃過的忽明忽暗,仿佛永遠跑不到盡頭似的。我一邊奔跑,一邊奇怪地問自己。

為什麼你會這麼難過?

當Salarin宣佈我和陸昭珩關係時,我應該欣喜不是嗎?可是為什麼首先襲來的卻是一股無法言說的心酸?仿佛在那個瞬間,嘉羽已經通過我的心讀到這則消息,仿佛她的悲痛也沿著同樣一條脈絡傳到了我的心臟……

這種奇怪的感應是怎麼回事?

我怔怔地站住。

[甯兒。]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回過頭,恰好看見Salarin兩手插在口袋裏,正慢悠悠地向我走來。

[老師?]我詫異地問,[現在……現在還沒下課……你可以翹班嗎?]

[你不也翹課了嗎?]他溫和地笑笑,[而且我相信,只要有陸昭珩在,沒人會在意我這個老男人跑哪去了。]

[老師!]

[你不想和老師談談嗎?]他狡猾地眨眼睛。

經他這麼一說,我猛然想起之前那個未完待續的問題,本來已經十分沉重的心情愈加墜到穀底。[那個……]我悲痛地問,[我爸爸他……怎麼去世的?]

[我忘記了。]他乾脆地說。

[這個也能忘記?]

[因為我不習慣回頭看。]他淡淡地說,[生活之所以讓人痛苦,就是因為背負了太多的過去。你只要知道,我和你爸爸是很好的朋友,就可以了。]

[你爸爸去世後,我也去了法國。我是在最近幾年才聽說,他的那個女兒在國內過得很淒慘,所以我心急火燎地回了國。照顧你是我的責任,這樣才能讓好朋友安息……]

[等等。]我打斷他,[您這樣根本不是照顧我,您會讓我很丟人知道嗎?那麼多人面前,萬一……]

[萬一陸昭珩沒有做出我意料中的舉動——]他接下去,[我就真的帶你去法國。]

看他認真的表情,並不像在開玩笑。

我還陷在震驚裏不可自拔,教室方向奔來陸昭珩怒氣洶洶的身影,[大叔!]他遠遠地就喊過來,[你又在亂說什麼?]

[我哪有亂說?]Salarin無辜地攤攤手。

陸昭珩恨恨地瞪著他,[那好,請問你,我什麼時候說過‘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從小到大的戀愛史’?]

[如果不那樣吸引同學注意力,我怎麼能翹班?]

[你到底是不是老師?]

[老師?]Salarin無謂地笑笑,[正好,我也準備辭職了。]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為了程甯兒,我破例回頭看了一眼,現在,真正到了拋棄過去面對全新生活的時候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不等我細問,Salarin拉起我的手,覆在陸昭珩的手上。[以後,拜託你照顧她了。]他嚴肅地說,[不要忘記你在課堂上說過的話。]

[等等,你有什麼權利安排我的人生……]

剛要出口的疑惑又被Salarin打斷,[哦,應該送份禮物給你們。]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首飾盒,迅速地塞進我另一隻手裏,[拿著,不准再扔掉,就算是老師對你們的祝福。嗯……答應我,兩小時後再打開。]

說完,Salarin揚起他明朗的笑容,轉過身,背對著我們揮揮手,慢慢地往樓梯方向走去。

[Salarin……]

我忽然覺得自己正要失去什麼似的。想追上去,可是手卻被陸昭珩攥住了。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讓臉馬上熱了起來。

[你鬆開啦。]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喂,鬆開啦。]

他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露出很不可思議的神情。[程甯兒。]他緩緩地說,[你,就這樣賴上我了?]

[我才沒有!]

他卻仿佛沒聽到我的辯解似的,慎重地點點頭,[好,我就勉為其難收留你吧。]

[我……]

[不准說話!]

[你聽我……]

[不聽!]

[你不要這麼霸道……]

[我就這麼霸道!]

結果我一句話在嘴裏憋了半天都沒機會出口。只好瞪大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那個……]陸昭珩似乎終於覺得抱歉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為什麼一直打斷我?]

[我……]奇怪剛才口齒清晰的他突然遲疑起來,吞吞吐吐地說,[我……擔心你會說……‘程甯兒很堅強,不需要陸昭珩照顧’。]

看見我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強橫地說下去:[Salarin已經把你託付給我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寵物,我會細心地照顧我的寵物,你掉毛也好,挑食也好,不會討主人歡心也沒有關係,我認定了這只寵物,不管你有多少缺點,我都願意照顧你。]

[我不要當寵物!]我大聲抗議,[Salarin不能代表我的意見!]

[白癡。]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伸出手,溫柔地將我攬進懷裏,[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陸昭珩有多麼心甘情願地保護你,不想你受到一點委屈。而且,你覺得Salarin真的不能代表什麼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電光火石之間,反映遲鈍的大腦終於醒悟了什麼,我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不已:[你是說……]
他點點頭,[你把那個首飾盒打開吧。]

[嗯。]

首飾盒裏放的不是戒指也不是項鏈。我費勁地從裏面摳出一片閃著光亮的金屬。

[這是什麼?]

陸昭珩從我手裏接過那片細長帶著鋸齒的金屬,想了想,他猜測:[是鑰匙嗎?]

鑰匙!

我恍然大悟地跳起來,接著開始手忙腳亂地摸遍全身,[懷錶……懷錶……]嘴裏不清不楚地念叨著,[我知道了……一定是懷錶……在哪里呢……哦,找到了……]

我神經兮兮地從褲袋裏摸出懷錶,一手拿著鑰匙卻抖抖索索對不准鎖孔。

[別緊張。]陸昭珩溫暖的手覆上我冰冷的手。

[嗯。不緊張。]金屬片鑽進鎖孔的一瞬間,懷錶應聲彈開,[啊……]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Salarin的臉不留一點餘地跳進我視線時,不可抑制的震驚還是迅速佔據了我的大腦。

[爸爸……]

眼淚無聲無息地漫出眼眶,在地上濺出一個個濕漉漉的圓點。我對著照片上Salarin明朗的笑臉,一遍遍地喃喃,[爸爸……爸爸……爸爸……]

恐怕……也只能這樣叫你爸爸了。

[要去找他嗎?]陸昭珩擔心地問。

[不用了。]

目光轉向窗外,實驗樓正對著校門口,川流不息的車輛正急速駛過。我想,Salarin一定早就坐上其中某一輛開往機場了吧。

[生活之所以讓人痛苦,就是因為背負了太多的過去。]

[為了程甯兒,我破例回頭看了一眼,現在,真正到了拋棄過去面對全新生活的時候了。]

[以後,拜託你照顧她了。]

我知道,在說出這些話時,Salarin已經打算放棄自己父親的身份了。他勇敢地拋掉了悲傷的過去,包括自己的女兒。

面對這樣灑脫的爸爸,我簡直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埋怨他的自私還是怪自己運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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