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Salarin突然一個轉身,面對已經呆若木雞的全班同學,[大家都聽見了吧?陸昭珩同學現在宣佈他正式有了新女友。我想以後不會再有任何誤會發生了。比如一些爭執不休的問題——學生會主席和灰姑娘究竟誰更勝一籌。]
靜默三秒。
隨後,鋪天蓋地的掌聲像潮水一般湧來。
比起講臺下那些同學,我的反應顯然是慢了一拍。我像傻瓜似地站在原地,直到陸昭珩慢慢,慢慢轉過頭,看著我,擠出一個哭笑不得的笑容。[這個老男人……]
漸漸回過神……Salarin……Salarin他這麼做,是逼著陸昭珩承認我們的關係嗎?他大概以為我處於三角關係中十分委屈的位置,所以自以為聰明地幫我一把。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希望他這麼做呀……嘉羽嘉羽,講臺下每個同學似乎都變成了嘉羽的臉……那個夢又跳出來緊緊扼住我的喉嚨,呼吸變得困難,我轉身跑下講臺,拉開教室前門沖了出去……
空曠悠長的走廊,一扇扇窗戶閃過的忽明忽暗,仿佛永遠跑不到盡頭似的。我一邊奔跑,一邊奇怪地問自己。
為什麼你會這麼難過?
當Salarin宣佈我和陸昭珩關係時,我應該欣喜不是嗎?可是為什麼首先襲來的卻是一股無法言說的心酸?仿佛在那個瞬間,嘉羽已經通過我的心讀到這則消息,仿佛她的悲痛也沿著同樣一條脈絡傳到了我的心臟……
這種奇怪的感應是怎麼回事?
我怔怔地站住。
[甯兒。]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回過頭,恰好看見Salarin兩手插在口袋裏,正慢悠悠地向我走來。
[老師?]我詫異地問,[現在……現在還沒下課……你可以翹班嗎?]
[你不也翹課了嗎?]他溫和地笑笑,[而且我相信,只要有陸昭珩在,沒人會在意我這個老男人跑哪去了。]
[老師!]
[你不想和老師談談嗎?]他狡猾地眨眼睛。
經他這麼一說,我猛然想起之前那個未完待續的問題,本來已經十分沉重的心情愈加墜到穀底。[那個……]我悲痛地問,[我爸爸他……怎麼去世的?]
[我忘記了。]他乾脆地說。
[這個也能忘記?]
[因為我不習慣回頭看。]他淡淡地說,[生活之所以讓人痛苦,就是因為背負了太多的過去。你只要知道,我和你爸爸是很好的朋友,就可以了。]
[你爸爸去世後,我也去了法國。我是在最近幾年才聽說,他的那個女兒在國內過得很淒慘,所以我心急火燎地回了國。照顧你是我的責任,這樣才能讓好朋友安息……]
[等等。]我打斷他,[您這樣根本不是照顧我,您會讓我很丟人知道嗎?那麼多人面前,萬一……]
[萬一陸昭珩沒有做出我意料中的舉動——]他接下去,[我就真的帶你去法國。]
看他認真的表情,並不像在開玩笑。
我還陷在震驚裏不可自拔,教室方向奔來陸昭珩怒氣洶洶的身影,[大叔!]他遠遠地就喊過來,[你又在亂說什麼?]
[我哪有亂說?]Salarin無辜地攤攤手。
陸昭珩恨恨地瞪著他,[那好,請問你,我什麼時候說過‘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從小到大的戀愛史’?]
[如果不那樣吸引同學注意力,我怎麼能翹班?]
[你到底是不是老師?]
[老師?]Salarin無謂地笑笑,[正好,我也準備辭職了。]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為了程甯兒,我破例回頭看了一眼,現在,真正到了拋棄過去面對全新生活的時候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不等我細問,Salarin拉起我的手,覆在陸昭珩的手上。[以後,拜託你照顧她了。]他嚴肅地說,[不要忘記你在課堂上說過的話。]
[等等,你有什麼權利安排我的人生……]
剛要出口的疑惑又被Salarin打斷,[哦,應該送份禮物給你們。]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首飾盒,迅速地塞進我另一隻手裏,[拿著,不准再扔掉,就算是老師對你們的祝福。嗯……答應我,兩小時後再打開。]
說完,Salarin揚起他明朗的笑容,轉過身,背對著我們揮揮手,慢慢地往樓梯方向走去。
[Salarin……]
我忽然覺得自己正要失去什麼似的。想追上去,可是手卻被陸昭珩攥住了。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讓臉馬上熱了起來。
[你鬆開啦。]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喂,鬆開啦。]
他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露出很不可思議的神情。[程甯兒。]他緩緩地說,[你,就這樣賴上我了?]
[我才沒有!]
他卻仿佛沒聽到我的辯解似的,慎重地點點頭,[好,我就勉為其難收留你吧。]
[我……]
[不准說話!]
[你聽我……]
[不聽!]
[你不要這麼霸道……]
[我就這麼霸道!]
結果我一句話在嘴裏憋了半天都沒機會出口。只好瞪大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那個……]陸昭珩似乎終於覺得抱歉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為什麼一直打斷我?]
[我……]奇怪剛才口齒清晰的他突然遲疑起來,吞吞吐吐地說,[我……擔心你會說……‘程甯兒很堅強,不需要陸昭珩照顧’。]
看見我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強橫地說下去:[Salarin已經把你託付給我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寵物,我會細心地照顧我的寵物,你掉毛也好,挑食也好,不會討主人歡心也沒有關係,我認定了這只寵物,不管你有多少缺點,我都願意照顧你。]
[我不要當寵物!]我大聲抗議,[Salarin不能代表我的意見!]
[白癡。]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伸出手,溫柔地將我攬進懷裏,[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陸昭珩有多麼心甘情願地保護你,不想你受到一點委屈。而且,你覺得Salarin真的不能代表什麼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電光火石之間,反映遲鈍的大腦終於醒悟了什麼,我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不已:[你是說……]
他點點頭,[你把那個首飾盒打開吧。]
[嗯。]
首飾盒裏放的不是戒指也不是項鏈。我費勁地從裏面摳出一片閃著光亮的金屬。
[這是什麼?]
陸昭珩從我手裏接過那片細長帶著鋸齒的金屬,想了想,他猜測:[是鑰匙嗎?]
鑰匙!
我恍然大悟地跳起來,接著開始手忙腳亂地摸遍全身,[懷錶……懷錶……]嘴裏不清不楚地念叨著,[我知道了……一定是懷錶……在哪里呢……哦,找到了……]
我神經兮兮地從褲袋裏摸出懷錶,一手拿著鑰匙卻抖抖索索對不准鎖孔。
[別緊張。]陸昭珩溫暖的手覆上我冰冷的手。
[嗯。不緊張。]金屬片鑽進鎖孔的一瞬間,懷錶應聲彈開,[啊……]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Salarin的臉不留一點餘地跳進我視線時,不可抑制的震驚還是迅速佔據了我的大腦。
[爸爸……]
眼淚無聲無息地漫出眼眶,在地上濺出一個個濕漉漉的圓點。我對著照片上Salarin明朗的笑臉,一遍遍地喃喃,[爸爸……爸爸……爸爸……]
恐怕……也只能這樣叫你爸爸了。
[要去找他嗎?]陸昭珩擔心地問。
[不用了。]
目光轉向窗外,實驗樓正對著校門口,川流不息的車輛正急速駛過。我想,Salarin一定早就坐上其中某一輛開往機場了吧。
[生活之所以讓人痛苦,就是因為背負了太多的過去。]
[為了程甯兒,我破例回頭看了一眼,現在,真正到了拋棄過去面對全新生活的時候了。]
[以後,拜託你照顧她了。]
我知道,在說出這些話時,Salarin已經打算放棄自己父親的身份了。他勇敢地拋掉了悲傷的過去,包括自己的女兒。
面對這樣灑脫的爸爸,我簡直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埋怨他的自私還是怪自己運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