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滑出手掌。掛在話線下端晃啊晃的。如果我沒有睡著,應該是可以聽到那邊陳熏震耳欲聾的大吼。
[程甯兒!你趕緊到籃球館來!出事了!]
可是我睡著了。
睡眠是被陳熏突如其來的出現打斷的。
寢室大門被人碰地撞開,我從被窩裏伸出腦袋,看見陳熏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色漲得通紅。
[程……程甯兒……我打電話……你你為什麼不接……我跟你說啊……陸昭珩……唉……總之你快點跟我走!]
我愣愣的。陳熏一個箭步沖過來,伸手就把我扯下床。幸好衣服都完好地穿在身上,看樣子陳熏也不會在乎我是否穿著衣服,她只顧念叨著陸昭珩這個名字。
[你知不知道?森上幫流氓竟然使詐……對,就是那個隊長,看陸昭珩一直進球……他竟然氣得扔汽水瓶子到陸昭珩頭上。]
[汽水瓶子?]我下意識地說,[他沒被砸死?]
陳熏狠狠瞪了我一眼,滿臉寫著“你是烏鴉嘴”的表情。
我也覺得自己太不會說話了。愧疚地低頭蹭到籃球館外,這裏早被看熱鬧的學生擠得水泄不通。我只好站在一棵樹下,遠遠看見穿著白大褂的校醫努力在人群裏分開一條路,校醫身後跟著陸昭珩,他低著頭,右手捂住額頭,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地低著頭。
人群裏突然冒出一句女生的尖叫:[珩!你要不要緊?!]
一片譁然。陸昭珩抬頭順著聲音看過去。在明亮的光線下,我甚至可以看見他捂住額頭的指縫間透著可怕的殷紅。
心高高懸起,眼前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直到陳熏使勁推了我一把。我這才發現陸昭珩已經走到了我身邊。[你來了。]他輕描淡寫地打了一聲招呼,仿佛額頭的傷根本不存在似的。
[你……]我猶豫了三秒鐘,還是沮喪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將關心說出口。
本來也該問些諸如“你沒事吧?”“痛不痛?”之類的句子。最終出口卻成了:[那個汽水瓶大不大啊?]
他笑了起來。[死不了。星期天還要和某個白癡去遊樂場,對吧?]
提到這個,幸福感再次無可抵擋地籠罩下來。雖然他並未明確地表示什麼。我卻已經一相情願地陷落。在我以前十六年的人生裏,所有的辛苦與委屈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乎其微。所有試煉似乎都只為等來一個人真心對我好。
他不在乎我笨,不在乎我卑微,不在乎我只是個灰姑娘。在我傻乎乎不知所謂的時候,仍舊毫不計較地願意和我一起去遊樂場。
我感動得想哭。
直到陳熏走過來敲我腦袋,[喂!人都走了,你還在傻笑什麼?]
左右望望,輝煌燈光下的場地空曠寂靜,說起話來有奇怪的回音。
我更怕這是幻覺。[陳熏。]我說,[你打我一下,我怕自己是在做夢。]
她一動不動。看著我,明確地說:[你沒做夢。陸昭珩說要和你去遊樂場玩。這,算約會嗎?]
我羞澀地抓抓頭髮。
[好了。恭喜你終於知道他心意了。]陳熏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胡亂拉起我就走,[去校醫院看看他吧。]
[嗯。]
走著走著,陳熏的步子突然慢下來,她抬起頭,視線模糊地放在很遠的地方,似乎自言自語地喃喃:[可是……可是……為什麼那個人就不能明白我……我的……]
[什麼?]我問,[那個人是誰?]
校醫院的大門轉眼就出現在眼前。陳熏顧不上回答,輕車熟路地帶我上了三樓。[這地方我常來。]她解釋道,[你知道,打球很容易受傷,有一次啊,我……]
站在一間病房門口,陳熏沒說完的話斷在喉嚨裏。
[怎麼了?]我跟上去,湊頭一看也愣住了。在這間病房裏,頭頂纏著繃帶半躺在床上的人是陸昭珩沒錯,不僅如此,床沿還坐著一臉關切的嘉羽。她幹練的外表下也可以有如此焦慮擔憂的神情。
可是,這一切很正常不是嗎?陸昭珩受傷,作為女朋友的嘉羽來探望,其中根本沒有任何懸念。我明白地醒來,這才記起陸昭珩原來是有女朋友的人啊。先前被幸福沖昏了頭,險些忘掉了這一事實
病房裏靜默了一陣,嘉羽開口:[昭珩,我找森上的人談過,他們告訴我經過了。]
[你厲害。]男生淡淡說,偏過了頭。
[昭珩,我不反對你這麼做。可是……]嘉羽楚楚可憐,[可是你多少給我留些面子行嗎?]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嘉羽的聲音突然激烈起來,強制地令心不在焉的男生直視自己,一字一句又問了一遍,[說啊!你知道什麼?]
[好吧,我說。]陸昭珩歎了口氣,十分不耐煩又十分認真地說,[陸昭珩喜歡的,永遠只會是徐嘉羽一個人,也只有徐嘉羽一個人而已。]
嘉羽滿意地漾起微笑。[如果沒有那個契約,你也會喜歡我吧?]
[我還可以喜歡別人嗎?]
[那你總要跟我吵架。]嘉羽的語氣已接近撒嬌。
[我以後不會再跟你吵架。]陸昭珩說,[不過……]
聽到這裏,我想也不想地掉頭沖下樓梯。
多麼慶倖走廊裏一片黑暗。我看得見病房裏一切殘酷的真相,而病房裏的人,他們看不見我的難過。
就在三十分鐘之前,某個人的笑容仿佛還觸手可及。三十分鐘後,我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一臉。透過朦朧的視線,可以看見什麼東西正帶著琉璃一般的光彩急速撤離。
那是與我無關的幸福吧?
我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禮堂。
和校醫院的冷清不同。這裏不知道為什麼擠滿了人。大家看起來都很興奮,東一堆西一堆地交談著什麼。
我納悶地站了一會,抬腳想繞開。這時候,那邊突然驚為天人地爆發出一陣喊叫聲。
[哎!我看見了!她在那裏!]
[程甯兒嗎?在哪里?我看看!]
轉眼我就被一大堆同學包圍了。站在中央的我被嚇得瑟瑟發抖,實在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甯兒!]
肩膀被重重一拍。憑力量我就能猜出那是誰。轉頭看,果然是笑成一朵花似的河馬學姐。恭喜你。[她高興地說。]
[什麼?]
我大腦一時還轉不過彎來,傻傻地愣在那裏。人群裏擠進紀明澄熟悉的身影,他徑直沖到我面,一把拉起我的手,[甯兒!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贏!哈哈!女神啊!你贏得‘女神’稱號了!
[我?]我指著自己鼻子,不高興地說,[別戲弄我了,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是真的。]
[怎麼會有人投票給我?]
[呵呵。]河馬學姐熱情地摟過我,[大家都很喜歡你做的蛋撻。嗯,當然,我給你打廣告也是很有功勞的。你知道,這年頭找個廚藝精湛的女生有多不容易!]
籃球隊那幫人也湊到跟前,為首的扭捏著很不好意思。[那個……]他抓著頭髮說,[謝謝你的飲料……我代表他們說謝謝……嗯……你不生氣了吧?]
[可是……]我還是不敢相信,難道我的蛋撻和飲料能籠絡全校男生的人心?這也太容易了吧?
不理會我的質疑。河馬學姐臨走時又是在我肩膀上重重一拍。[甯兒,一會有舞會。你趕緊找個舞伴吧。下手要快,你肯定也不想淪落到和青蛙跳舞的地步吧?]
[我不會跳舞!]
[你行的。]她神秘地沖我眨眨眼,[嘿嘿,只要和陸昭珩站在一起,也就無所謂跳不跳舞了。]
[不。]我堅決否決她的臆想,[我不會……不會找他當舞伴。]
[你是‘女神’哎!除了陸昭珩還有誰配得上你?]
我垂下頭,聲音低得接近哽咽,[學姐……這次……你們不是又來戲弄我吧……為什麼都喜歡戲弄我呢?]
河馬學姐詫異地張大嘴巴。[誰戲弄你了?你沒事吧?]
[沒事。]
雖然強撐著說沒事,直到再次被人生硬地推上禮堂的舞臺,我仍舊缺乏真實感,頭頂強烈的光線照得我一陣頭暈目眩,我僵硬地站在那裏,茫然地看著台下一張張仿佛相同的面孔。
[程甯兒同學。]盛裝的主持笑得很違心,[這次勝出比賽最要感謝的人是陸昭珩嗎?]
[剛才我看到你的幻燈片很特別。是有意創新吸引陸昭珩注意嗎?]
[據說你參加比賽是為了與學生會主席搶奪陸昭珩,是不是真的?]
[陸昭珩會是你今晚的舞伴嗎?]
…………
她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八卦週刊的記者。一個問題連著一個問題地拋出。我只是很平靜,很無辜地看著她。
[程甯兒同學,你回答我的問題啊!]
我說:[我在等你問一個與陸昭珩無關的問題。]
她很尷尬地笑笑,小聲說:[拜託啦,配合一下,大家都比較關心陸昭珩而已。]
[可是我跟陸昭珩沒有任何關係。]昂起頭,我大聲說。
說完,心裏有什麼東西應聲破碎。我仍舊強作鎮定地微笑。這是第一次如此不顧一切地當眾任性。可是這句話,其實賭氣的成分更多一些吧。
主持人顯然愣了一下。[那麼]她結結巴巴地轉換話題,[那就算了。下麵……下麵,校長!可以開始舞會了嗎]
禮堂輝煌的吊燈刹時全部熄滅,換上迷亂絢爛的彩色燈光。我實在沒心情久留,小心翼翼地穿過擁擠的人群,準備溜走。
空氣裏仿佛憑空伸出一隻手,拽住我,順勢壓倒在一邊的牆壁上。
[杜曉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