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灰姑娘
[從前,有個富人的妻子得了重病,在臨終前,她把女兒辛德瑞拉叫到身邊說:[乖,媽媽以後回在九泉之前保佑你,守護你的。]說完她就閉上眼睛死了。冬去春來,人過境遷,他爸爸又娶了另外一個妻子。後媽是個內心醜陋的人,她對辛德瑞拉說:[要這個沒用的傢伙幹嘛?]於是,可憐的小姑娘就被趕進了廚房。她被迫脫下漂亮的衣服,換上灰撲撲的外套,去幹艱苦的活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擔水、生火、做飯、洗衣,而且還要忍受她們姐妹對她的漠視和折磨。到了晚上,她累得筋疲力盡時,連睡覺的床鋪也沒有,不得不睡在爐灶旁邊的灰燼中,這一來她身上都沾滿了灰燼,又髒,又難看,由於這個原因別人就叫她灰姑娘。]
無聊!鬱悶!討厭!我捧著本《格林童話》乾巴巴地讀著,一面在心裏暗暗詛咒。床上正閉目養神的老巫婆顯然沒感受到我強烈的恨意,她聽得愜意,皺巴巴的臉像只老掉牙的核桃。
[奶奶。]我舔舔乾澀的嘴唇,不得不提醒她一句,[可以了吧?我已經讀了兩小時……]
[繼續!]她眼睛都沒抬一下。
[那……換篇故事念吧?這篇讀了N遍,我幾乎都能背下了。]雙手合十,祈禱她能理解我不願再當複讀機的心情。
[那你倒是背給我聽聽啊?]
[呃……]我被噎住。
一句話接不上來,老巫婆的拖鞋又拍上了我的頭頂,[啪]的一聲,還伴隨著一陣歇斯底里的大吼,[程甯兒!我叫你分心!念本書都這麼困難!真不知道養了你這個廢物有什麼用!滾!一看你就來氣!簡直要氣死我這把老骨頭了……咳咳……]
[奶奶……您別生氣……哎呀……]我護住腦袋,卻一動也不敢動,小心地看著她臉色,揣摩著這場語言加行動上的侮辱究竟要進行到哪一步才能完結。幾乎是每天一次,她總要找點藉口把我修理一頓,否則她的這一天肯定會感覺不大舒坦。
所幸,這種遭遇從懂事起延續到十六歲,我也習慣了。
當我還是嬰兒時,我的父母就不在身邊了。記憶裏只有個老巫婆似的奶奶,她很不負責任地把我帶大,一邊拼命用各種粗活粗話虐待我,一邊還使勁地遮蓋我的身世,每次電視裏放〈西遊記〉,她就要指著孫悟空對我說,喂,程甯兒,你和那只猴子一樣,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拜託,謊話不要編的太離譜。我翻翻眼睛,心裏狠狠地把她罵了一通,表面上卻還要擺出十分贊同的模樣。
沒辦法,想在這個家裏呆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選擇服從,無條件地服從,無道理地服從。
就像現在,我低眉順目地站著,任老巫婆氣咻咻地罵了我一陣,終於感到有些累了。她抓著拖鞋重新躺了下去,然後嫌惡地瞪瞪我:[出去出去,做飯去!]
[好的好的。]
我忙不迭地點頭答應。趕緊像逃命似地逃出她的房間。我們住在城市裏有名的貧民區,全是低矮的平房,這也就算了,反正陽光對世界的每個角落都是公平的。但老巫婆的房間連空氣都是潮濕腐爛的,再茂盛的陽光都吝嗇光顧,每次進她房間就跟去沼澤旅行了一次似的。更加可笑的是,這個沼澤巫婆居然像小女孩一樣熱愛童話,堅持不懈十年如一日地叫我捧著那一本童話書翻來覆去地念。
嘻嘻,真好笑。我站在廚房的灶台前,情不自禁地舒展開眉頭,
[程—甯—兒!!!]
正想在興頭上,身後突兀地響起了那個熟悉的,咬牙切齒的魔音。我身子立馬僵了一半。
[有什麼事值得高興嗎?]
我整個身子都凍住了......
緩慢地回過頭,眼前果然是那張皺巴巴的臉,我努力扯起一絲笑容,聲音抖抖的,[沒……沒沒有啊……]
[是嗎?我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哦。]我急忙編造個藉口,[我是在想,過幾天我的高中錄取通知書應該就到了,所以……所以……]
剩下的話全部斷在喉嚨裏。我驚訝地看著奶奶從口袋裏摸出張皺巴巴的紙,拿在手裏得意地揚了揚,[你說的是這個吧?]
[通知書……]我一陣緊張加激動加驚喜,要知道,我特意報考了所很遠很遠的高中,意圖逃脫老巫婆的控制。那張錄取通知書於我來說,也就等於一張刑滿釋放書。
可是,我所看到的下一幕卻是——老巫婆扯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將那張紙湊近灶台……然後,淡藍色的火焰一點一點地舔上紙張……再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張好端端的通知書在暫態間化作灰燼,灰燼飛得滿廚房都是,撲上我的眼睛……
[你你你你你……]我望著那張猙獰的臉,憤怒很快轉化為深深的絕望,絕望得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只是無意識地吐著單字,一連串的[你],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我崩潰地跌坐到地上,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
完了。我想,這回完了。老巫婆一定不打算讓我上學了。反正只有九年義務教育嘛,現在高中了,誰也管不著了……她早就等著這一天了,很好,在家養著個廉價勞動力,很好,吃的少,幹活多,還能給她讀故事解悶,沒有比這更便宜更划算的事了……我的未來啊我的夢想啊……這回全完了……
[程甯兒!]那個居高臨下的聲音還在囉嗦。
[幹嘛?]我沒好氣地應。反正橫豎都是一死,還怕她幹什麼?
[這個,拿著。]
[不拿。]
[你敢不聽我話?]
[ 本帖最後由 日暮籬 於 2007-2-15 09:44 PM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