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天使 2008-6-22 15:11
收買靈魂的作家
第一章
這 天 , 我 真 的 很 高 興 。 因 為 那 曾 經 是 著 名 作 家 的 老 頭 , 答 應 了 把 房 子 賣 給 我 。 千 萬 別 誤 會 ! 不 是 我 把 老 頭 迫 走 , 我 絕 對 不 是 這 種 沒 良 心 的 人 。 只 是 我 和 我 的 未 婚 妻 , 一 次 遇 然 經 過 這 裡 。 她 一 見 到 這 座 — — 依 她 所 說 「 充 滿 書 卷 味 」 的 老 房 子 , 就 說 十 分 喜 歡 , 便 嚷 著 要 我 進 來 問 問 這 房 子 是 否 出 售 , 希 望 可 以 作 為 我 們 婚 後 的 新 居 。
但 這 樣 白 摸 上 門 , 我 覺 得 是 件 非 常 不 好 意 思 的 事 , 於 是 便 不 肯 答 應 。 但 她 卻 說 : 「 我 們 都 快 要 結 婚 了 啊 ! 你 卻 連 這 樣 的 小 事 都 不 肯 為 我 去 做 ! 」 我 於 是 只 好 踏 上 房 子 前 的 光 滑 石 階 梯 , 怯 生 生 地 敲 了 敲 門 。 我 希 望 沒 有 人 來 應 門 , 但 門 結 果 還 是 打 開 了 。 開 門 的 正 是 那 曾 經 是 著 名 作 家 的 老 頭 , 只 是 當 時 還 不 曉 得 他 是 甚 麼 人 。 只 向 他 說 起 未 婚 妻 的 要 求 , 並 對 於 這 次 的 打 擾 表 示 抱 歉 。
事 情 就 是 這 樣 開 始 的 , 我 以 為 老 頭 會 馬 上 拒 絕 。 然 而 , 老 頭 卻 瞪 大 了 眼 睛 , 吃 驚 地 說 : 「 真 的 ? 你 想 要 這 房 子 ? 你 真 想 要 這 房 子 ? 其 實 我 也 想 找 個 新 地 方 住 , 只 是 一 直 下 不 了 決 心 ! 」 我 一 時 之 也 反 應 不 過 來 , 老 頭 便 把 我 推 出 門 口 道 : 「 快 請 你 未 來 太 太 進 來 吧 ! 坐 下 來 , 我 們 慢 慢 談 ! 」
我 的 未 婚 妻 — — 她 叫 美 拉 , 得 知 了 老 頭 的 回 覆 , 簡 直 是 欣 喜 若 狂 。 她 覺 得 事 情 這 麼 順 利 , 對 於 我 們 的 婚 姻 是 個 好 兆 頭 。 於 是 就 和 我 一 起 , 進 了 房 子 裡 面 。 差 點 忘 了 說 , 那 是 間 兩 層 高 , 牆 壁 用 石 砌 成 的 房 子 。 看 起 來 很 堅 固 , 卻 也 很 老 舊 , 上 面 長 了 不 少 同 樣 老 的 藤 蔓 。 正 門 前 的 樓 梯 直 通 到 二 樓 , 也 就 是 說 正 門 在 二 樓 。 一 進 去 就 是 大 廳 , 左 邊 是 幾 個 放 得 滿 滿 的 書 架 , 右 邊 則 是 一 張 長 方 形 餐 桌 , 以 及 一 條 通 往 樓 下 的 樓 梯 。
美 拉 看 到 了 圖 書 室 似 的 雕 花 書 架 列 , 禁 不 住 發 出 一 聲 驚 喜 的 叫 聲 , 並 道 : 「 果 然 充 滿 文 藝 氣 息 ! 我 在 外 面 時 就 感 覺 到 了 啊 ! 真 是 神 奇 ! 」
老 頭 笑 了 笑 : 「 看 來 小 姐 你 的 『 感 應 力 』 很 好 啊 ! 」
我 和 美 拉 都 不 明 白 他 說 甚 麼 『 感 應 力 』 , 難 道 是 甚 麼 老 式 的 文 學 用 語 ? 接 著 , 我 們 便 開 始 談 房 子 的 事 。 聊 聊 老 頭 他 從 何 時 起 住 在 這 兒 , 鄰 人 好 不 好 相 處 之 類 。 接 著 我 們 又 談 到 傢 具 的 佈 置 , 問 到 為 甚 麼 有 那 麼 多 書 , 才 知 道 老 頭 名 叫 比 利 達 , 以 前 是 個 作 家 , 還 曾 經 很 有 名 氣 。
那 是 令 人 愉 快 的 一 天 , 雖 然 初 時 我 對 那 間 房 子 沒 甚 麼 興 趣 , 但 進 去 後 也 理 解 到 美 拉 所 說 的 「 書 卷 味 」 。 我 也 是 個 愛 好 看 書 的 人 , 因 此 對 這 間 著 名 作 家 住 過 的 房 子 也 有 了 好 感 。 我 下 定 決 心 要 把 它 買 下 來 , 過 一 些 充 滿 文 藝 氣 氛 的 生 活 。
之 後 我 們 便 離 開 了 房 子 , 直 到 今 天 , 一 切 買 賣 文 件 、 屋 契 都 安 排 好 了 時 , 才 再 次 到 這 裡 來 。 老 頭 就 像 上 次 一 樣 的 熱 情 , 請 我 安 坐 , 還 給 我 預 備 了 午 餐 。 我 們 吃 過 飯 後 , 還 閒 聊 起 來 。 我 問 他 為 甚 麼 一 直 想 搬 走 又 沒 搬 出 去 , 笑 說 難 道 這 是 間 凶 宅 ?
他 呵 呵 地 笑 了 起 來 , 神 情 很 率 真 , 令 我 相 信 他 沒 有 說 謊 : 「 不 , 怎 可 能 呢 ? 我 只 是 有 點 兒 捨 不 得 , 所 以 才 一 直 拖 。 但 既 然 這 麼 巧 合 遇 上 你 們 倆 , 我 看 這 是 天 意 啊 ! 」
我 又 問 : 「 在 這 兒 的 日 子 過 得 快 樂 嗎 ? 還 是 有 傷 心 事 令 你 想 離 開 ? 」
他 的 笑 變 得 有 點 苦 澀 : 「 有 悲 有 喜 啦 … … 世 上 每 個 人 不 都 是 這 樣 ? 但 的 確 , 我 曾 經 在 這 兒 輝 煌 過 , 非 常 的 燦 爛 。 」 他 轉 過 臉 去 , 凝 視 著 書 架 , 看 似 是 在 回 憶 著 往 昔 的 每 一 個 片 段 。
我 心 裡 頓 時 冒 起 一 種 蒼 涼 感 , 卻 又 被 它 吸 引 著 。 一 個 作 家 的 蒼 涼 、 愛 恨 , 是 多 麼 的 傳 奇 ! 即 使 悲 傷 , 卻 還 是 那 麼 迷 人 。 如 詩 , 如 畫 , 是 那 樣 的 觸 動 人 心 。 這 就 是 一 個 飽 經 風 霜 的 作 家 , 才 有 的 一 種 獨 特 魅 力 。 我 有 種 要 探 問 「 他 一 生 人 是 如 何 過 」 的 衝 動 , 但 我 基 於 禮 貌 把 它 壓 抑 了 下 來 , 把 話 題 轉 到 房 子 的 買 賣 上 。
不 多 久 , 我 們 就 談 完 了 。 錢 我 也 準 備 好 了 , 現 在 只 缺 他 的 一 個 簽 名 。 我 順 手 從 旁 邊 的 矮 櫃 上 取 過 墨 水 和 筆 , 沾 了 沾 , 要 交 到 他 的 手 中 。 然 而 , 完 全 完 全 超 出 我 的 想 像 的 事 發 生 了 。 老 頭 忽 然 把 手 抽 開 , 發 出 極 其 驚 慌 的 巨 大 、 刺 耳 嘶 叫 。 臉 色 剎 白 , 兩 眼 睜 得 大 大 , 嘴 巴 張 開 , 不 斷 「 啊 啊 」 叫 著 。 我 實 在 想 不 出 , 有 甚 麼 東 西 可 以 把 一 個 人 嚇 成 這 樣 。
但 我 的 反 應 也 當 然 好 不 了 多 少 , 被 嚇 得 從 椅 子 上 站 了 起 來 , 後 退 了 很 大 很 大 的 一 步 。 椅 子 被 我 撞 跌 , 矮 櫃 被 碰 得 抽 屜 都 打 開 了 來 。 手 卻 執 著 筆 , 不 曉 得 放 開 。
但 老 頭 亦 很 快 停 止 了 慘 叫 , 卻 還 是 臉 色 死 白 。 而 且 全 身 顫 抖 , 臉 上 冷 汗 直 冒 。 人 瑟 縮 著 , 盡 量 往 後 靠 , 似 是 想 遠 離 我 。 並 用 斷 斷 續 續 的 聲 音 說 : 「 筆 … … 把 筆 拿 開 ! 我 絕 對 不 可 以 … … 不 可 以 碰 到 它 ! 」
我 望 了 望 手 中 的 筆 : 「 你 說 筆 ? 這 … … 筆 ? 」
他 連 連 點 頭 : 「 是 的 … … 筆 。 任 何 的 一 根 筆 , 我 都 不 可 以 碰 到 。 」 他 微 微 遞 起 左 手 , 手 背 向 著 我 , 讓 我 看 到 他 的 指 環 印 章 : 「 我 用 這 個 … … 我 用 這 個 … … 」 說 完 , 便 匆 匆 的 在 文 件 上 蓋 了 章 。
我 當 時 真 想 制 止 他 , 但 已 經 太 慢 了 。 但 他 也 猜 到 我 的 想 法 , 向 我 保 證 道 : 「 你 放 心 ! 這 房 子 絕 對 沒 有 問 題 。 有 問 題 的 是 我 , 對 不 ? 」
他 這 樣 說 , 我 也 寬 心 了 一 點 , 但 心 裡 依 然 充 滿 疑 惑 : 「 你 說 你 不 能 碰 筆 ? 但 你 也 說 你 是 個 作 家 ! 一 個 不 拿 筆 的 作 家 ? 」
老 頭 慌 慌 張 張 地 說 : 「 我 以 前 的 確 是 拿 筆 的 ! 但 我 … … 我 現 在 不 同 了 , 自 我 封 筆 時 起 , 我 就 差 不 多 沒 拿 過 筆 了 。 」
我 攤 了 攤 手 , 臉 上 大 概 充 滿 了 不 信 任 : 「 有 必 要 這 麼 徹 底 ? 」
他 點 了 點 頭 : 「 原 因 可 是 很 實 際 的 。 」
面 對 著 現 在 這 種 情 況 , 我 實 在 不 知 如 何 是 好 。 然 而 , 我 其 實 大 可 以 當 沒 有 事 發 生 過 , 因 為 文 件 都 已 經 簽 好 了 。 而 且 想 了 想 , 感 到 為 了 一 聲 慘 叫 而 放 棄 房 子 , 實 在 像 個 膽 小 鬼 。 我 應 該 按 原 本 的 計 劃 , 讓 老 頭 搬 出 去 , 而 我 則 安 心 地 往 進 來 。 再 說 , 我 若 放 棄 了 這 房 子 , 美 拉 一 定 會 很 失 望 的 。
然 而 , 正 當 我 想 說 句 「 抱 歉 , 我 不 應 多 管 閒 事 」 事 , 老 頭 卻 主 動 說 : 「 若 我 告 訴 你 真 相 , 你 會 相 信 我 ? 」
愕 然 的 我 , 下 意 識 地 點 了 頭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1
老 頭 的 坐 前 了 一 點 , 低 聲 道 : 「 其 實 我 之 所 以 能 成 為 一 個 著 名 作 家 , 是 因 為 我 有 一 段 絕 對 非 比 尋 常 的 經 歷 。 我 保 證 , 你 一 定 從 來 沒 想 過 會 有 這 樣 的 事 發 生 。 」
我 被 他 的 這 個 開 頭 吸 引 , 放 下 筆 後 便 坐 下 來 , 等 著 他 繼 續 說 下 去 。 他 見 到 我 感 興 趣 , 也 就 忘 記 了 之 前 的 驚 慌 。 微 笑 著 , 像 對 小 孩 子 說 睡 前 故 事 般 , 道 出 了 他 的 故 事 。
在 大 廳 的 長 方 形 桌 子 前 , 坐 著 一 個 體 形 修 長 , 五 觀 優 雅 的 年 輕 人 。 他 正 是 年 青 時 的 比 利 達 , 今 年 才 二 十 四 歲 。 由 於 父 親 事 業 成 功 , 他 亦 過 著 非 常 不 錯 的 生 活 。 有 自 己 的 房 子 , 還 可 以 不 愁 衣 食 , 做 自 己 喜 歡 做 的 工 作 。
但 是 雖 說 如 此 , 所 有 人 都 相 信 他 就 是 沒 有 父 親 的 庇 蔭 , 還 是 能 夠 活 得 好 好 的 。 因 為 現 在 的 他 , 在 市 民 之 間 已 經 是 一 個 頗 名 氣 的 作 家 。 縱 使 那 些 自 稱 「 文 學 家 」 的 人 , 說 他 的 小 說 只 是 茶 餘 飯 後 的 節 目 。 然 而 , 誰 也 不 能 否 認 他 的 小 說 很 能 賣 。
他 在 滿 是 文 字 的 稿 紙 上 , 簽 上 自 己 的 名 字 , 臉 上 現 出 滿 意 的 笑 容 。 看 著 這 一 疊 紙 , 就 等 於 是 看 到 一 個 沉 甸 甸 的 錢 袋 啊 ! 不 止 如 此 , 還 有 別 人 的 讚 美 , 是 用 錢 也 買 不 到 的 。 他 覺 得 , 世 上 沒 有 一 種 職 業 , 是 比 當 作 家 更 能 令 人 感 到 自 豪 的 了 。 用 一 根 筆 , 一 張 紙 , 就 可 以 編 織 出 一 段 驚 世 傳 奇 。 是 多 麼 的 神 奇 , 是 多 麼 的 浪 漫 和 偉 大 。
他 的 情 人 麗 娜 , 亦 是 因 為 而 迷 戀 著 他 。 不 論 是 在 書 內 是 書 外 , 他 都 為 她 編 織 了 色 彩 繽 紛 的 夢 。 他 是 夢 想 國 度 的 國 王 , 只 要 他 拿 起 筆 , 他 想 要 多 少 個 士 兵 就 多 少 個 士 兵 , 想 要 多 少 個 英 雄 就 是 多 少 個 英 雄 。 廢 墟 可 以 變 成 樂 園 , 雨 點 可 以 幻 化 成 漫 天 泛 著 彩 虹 色 的 肥 皂 泡 。
他 放 下 他 的 筆 , 讓 幻 想 歸 於 現 實 。 但 所 看 見 的 , 依 然 是 一 樣 美 好 。 就 是 在 那 處 , 那 打 開 了 的 門 口 。 一 個 倩 影 , 輕 輕 地 來 到 他 的 面 前 。 是 麗 娜 , 一 個 像 是 森 林 精 靈 般 , 身 材 嬌 小 , 有 著 棕 色 秀 髮 , 身 穿 翠 綠 衣 裳 的 女 子 。 她 的 頭 髮 上 , 還 別 著 野 花 形 狀 的 髮 夾 , 這 是 比 利 達 上 次 送 她 的 生 日 禮 物 。
她 微 微 笑 著 , 向 他 說 : 「 我 們 一 起 去 河 邊 散 步 好 不 好 ? 現 在 初 夏 啊 ! 是 景 色 最 美 麗 的 時 候 呢 ! 」
比 利 達 撥 了 撥 他 那 金 色 的 捲 曲 頭 髮 , 又 整 理 了 一 下 衣 襟 : 「 對 不 起 ! 麗 娜 , 我 要 參 加 伯 爵 夫 人 的 文 學 聚 會 , 馬 上 就 要 出 發 了 ! 」
麗 娜 的 臉 閃 過 一 絲 失 望 , 但 還 是 恢 復 了 笑 容 : 「 那 麼 我 自 己 去 就 行 了 。 」
但 他 卻 說 : 「 不 ! 你 也 不 可 以 去 ! 」
麗 娜 很 是 愕 然 : 「 為 甚 麼 ? 」
比 利 達 拿 起 稿 子 , 放 進 皮 夾 之 中 : 「 因 為 你 要 和 我 一 起 出 席 聚 會 。 」
她 驚 喜 得 不 敢 相 信 。 其 實 她 一 直 都 想 見 識 一 下 那 種 場 合 , 但 卻 也 沒 有 原 因 要 他 帶 她 去 。 然 而 , 他 卻 突 然 … … 她 高 興 得 一 把 抱 著 他 : 「 為 甚 麼 突 然 要 帶 我 去 呢 ? 」
他 向 她 微 笑 : 「 你 將 來 會 是 我 的 太 太 啊 ! 不 是 應 該 知 道 一 下 我 的 生 活 是 怎 樣 的 嗎 ? 」
老 頭 說 到 這 裡 , 嘆 了 口 氣 道 : 「 真 是 令 人 懷 念 的 時 光 。 」
我 點 了 點 頭 : 「 令 人 羨 慕 的 的 生 活 啊 … … 我 也 不 該 怎 樣 形 容 好 了 , 美 滿 幸 福 卻 又 … … 」
老 頭 補 了 下 去 : 「 卻 又 不 平 淡 。 」
我 被 道 出 了 心 思 , 心 頭 一 陣 激 動 : 「 是 啊 ! 就 是 這 樣 ! 」
老 頭 點 著 頭 , 就 像 正 在 贊 許 答 對 問 題 的 學 生 : 「 你 明 白 啊 , 朋 友 ! 你 明 白 寫 作 是 怎 樣 的 感 覺 。 當 你 充 滿 了 靈 感 , 題 材 用 之 不 盡 時 , 就 算 實 際 生 活 其 實 是 多 麼 的 無 聊 , 但 靈 魂 卻 其 實 在 奇 異 的 世 界 冒 險 。 何 況 我 過 的 生 活 , 也 不 乏 情 趣 啊 ! 」
他 指 了 指 書 架 : 「 每 次 我 出 版 一 本 書 , 都 引 起 大 家 熱 烈 的 討 論 。 我 可 以 藉 著 這 些 討 論 , 看 到 他 們 的 心 。 這 是 非 常 、 非 常 有 趣 的 事 。 還 有 , 我 總 是 聽 到 有 人 說 『 某 某 作 者 已 經 落 後 了 , 他 怎 比 得 上 比 利 達 ? 』 , 又 或 是 『 沒 有 看 完 比 利 達 的 書 , 根 本 不 敢 跟 人 討 論 小 說 啊 ! 』 , 我 聽 了 也 著 實 高 興 。 有 人 說 這 是 虛 榮 , 但 其 實 一 點 也 不 虛 啊 ! 這 是 很 實 際 的 , 我 的 成 名 證 實 了 我 的 實 力 。 」
我 問 他 : 「 可 以 看 看 你 的 書 架 嗎 ? 」
他 點 點 頭 , 作 了 個 請 便 的 手 勢 : 「 第 一 架 , 由 上 至 下 三 行 的 書 都 是 我 寫 的 。 」
我 於 是 便 站 起 來 , 來 到 書 架 前 。 老 舊 的 木 頭 和 書 籍 的 味 道 , 不 只 鑽 進 我 的 鼻 孔 , 也 鑽 進 我 的 腦 海 。 仿 佛 置 身 於 往 昔 的 空 間 , 呼 吸 著 舊 日 的 空 氣 。 在 這 個 作 者 正 值 事 業 顛 峰 時 , 有 多 少 個 讀 者 、 作 者 , 曾 慕 名 而 來 , 像 我 這 樣 看 著 他 的 藏 書 ? 那 位 麗 娜 小 姐 , 是 否 曾 懷 著 仰 慕 的 心 情 , 替 他 拂 去 架 上 的 塵 埃 ?
我 把 書 一 本 一 本 拿 出 來 , 讀 著 它 們 的 書 名 。 《 男 爵 夫 人 的 情 信 》 、 《 月 亮 騎 士 》 、 《 利 倫 堡 傳 奇 》 … … 看 來 是 冒 險 故 事 和 羅 曼 史 之 類 的 題 材 。 有 些 我 好 像 聽 過 , 大 概 是 父 母 家 裡 有 幾 本 , 他 們 也 許 是 老 頭 的 忠 實 讀 者 也 說 不 定 。 又 或 是 這 些 書 現 在 仍 有 出 版 , 因 此 我 可 能 在 哪 個 攤 子 、 書 店 見 過 ?
我 問 老 頭 : 「 你 不 是 說 你 的 成 名 , 是 因 為 有 一 段 不 尋 常 的 經 歷 的 嗎 ? 」
他 「 唔 」 一 聲 : 「 是 , 的 確 是 。 」
我 繼 續 問 : 「 但 你 剛 才 說 的 雖 然 令 人 羨 慕 , 但 也 很 尋 常 啊 ! 」
他 點 點 頭 : 「 因 為 那 件 事 , 是 在 之 後 發 生 的 。 」
我 訝 異 非 常 , 怪 叫 一 聲 道 : 「 甚 麼 ? 我 以 為 會 是 在 之 前 的 ! 發 生 在 之 後 … … 那 你 之 後 是 更 著 名 了 ? 」
他 豎 起 食 指 , 笑 道 : 「 一 點 點 , 之 後 的 確 是 著 名 了 一 點 點 。 也 許 你 會 以 為 , 就 只 是 一 點 點 , 經 不 經 歷 那 件 事 也 一 樣 啊 ! 對 不 ? 」
我 回 應 道 : 「 我 真 是 這 麼 的 想 。 」
他 別 過 臉 去 揮 揮 手 : 「 但 實 際 上 不 是 這 樣 的 。 即 使 著 名 , 但 若 不 一 直 有 作 品 推 出 , 人 們 會 很 快 把 你 忘 記 。 那 時 我 就 是 遇 上 這 樣 的 難 關 … … 」 他 沉 默 了 幾 秒 , 像 是 在 思 考 些 甚 麼 , 然 後 用 指 尖 敲 了 敲 桌 子 , 繼 續 道 : 「 對 了 , 你 聽 過 這 樣 的 傳 聞 嗎 ? 一 個 音 樂 家 , 或 是 畫 家 , 把 自 己 的 靈 魂 賣 給 魔 鬼 , 以 換 取 驚 世 的 才 華 。 你 聽 過 了 沒 有 ? 」
我 很 肯 定 地 大 聲 說 : 「 聽 過 ! 近 來 不 是 有 個 作 曲 家 , 寫 了 首 很 厲 害 的 作 品 嗎 ? 人 們 都 說 他 把 靈 魂 賣 了 給 魔 鬼 , 但 大 家 都 不 認 真 的 , 只 是 打 個 比 喻 。 」
老 頭 低 聲 「 嘿 嘿 」 笑 了 幾 下 : 「 把 靈 魂 賣 給 魔 鬼 … … 但 我 是 剛 剛 相 反 , 我 做 了 相 反 的 事 。 」
我 頓 時 呆 住 了 , 當 他 說 到 魔 鬼 時 我 以 為 他 只 是 隨 便 說 說 , 但 他 竟 然 可 以 做 到 「 相 反 的 事 」 ? 是 怎 樣 的 相 反 ? 是 他 把 才 華 賣 給 魔 鬼 ? 還 是 …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3
第二章
比 利 達 一 拳 打 到 桌 子 上 , 發 出 「 呯 」 的 一 聲 。 實 在 沒 辦 法 這 樣 下 去 了 , 要 是 再 寫 不 出 甚 麼 來 , 他 之 前 所 得 到 的 名 氣 , 便 會 化 為 烏 有 。 「 為 甚 麼 會 這 樣 呢 ? 」 他 不 斷 問 自 己 。 以 前 明 明 總 是 一 揮 而 就 , 就 可 以 寫 出 一 本 又 有 新 意 , 既 驚 險 又 感 人 的 小 說 。 但 為 甚 麼 現 在 , 卻 甚 麼 也 想 不 出 來 了 呢 ?
他 在 半 年 前 就 發 現 自 己 , 沒 有 甚 麼 元 素 可 以 放 進 小 說 中 。 但 由 於 往 日 留 下 了 一 些 已 計 劃 好 的 題 材 , 令 他 得 以 繼 續 捱 下 去 。 但 現 在 , 連 那 些 題 材 也 用 完 了 。 他 曾 試 過 硬 迫 自 己 去 想 、 去 寫 , 但 寫 出 來 的 往 往 是 舊 點 子 。 一 讀 , 就 會 令 人 想 起 另 一 部 舊 作 。 這 樣 的 東 西 拿 去 出 版 , 就 只 會 破 壞 了 得 來 不 易 的 名 聲 啊 !
他 拿 起 筆 , 在 紙 上 寫 上 「 美 麗 的 孤 女 、 一 個 來 歷 不 明 的 神 秘 人 」 , 但 又 馬 上 把 它 劃 去 。 不 行 ! 他 已 經 有 一 本 書 是 這 樣 的 角 色 了 ! 他 再 寫 上 「 一 個 愛 情 騙 子 遇 上 了 淑 女 」 , 接 著 更 加 用 力 地 劃 掉 。 這 樣 重 重 覆 覆 的 好 幾 次 , 結 果 是 他 把 紙 扭 成 一 團 , 丟 到 了 地 上 。
這 時 , 大 門 被 敲 響 了 。 他 馬 上 去 應 門 , 見 到 的 是 出 版 社 的 老 闆 。 他 連 忙 擠 出 悠 然 的 表 情 道 : 「 你 好 , 諾 尼 先 生 , 我 知 道 你 一 定 是 為 了 我 的 新 小 說 而 來 。 」
諾 尼 呵 呵 笑 道 : 「 你 真 是 , 第 一 句 話 就 說 到 正 題 上 , 連 寒 暄 的 時 間 也 省 了 啊 ! 怎 樣 了 ? 忙 著 寫 稿 ? 」
比 利 達 撒 謊 道 : 「 對 ! 對 ! 但 很 抱 歉 , 我 現 在 還 不 能 給 你 看 。 」
諾 尼 揉 著 鬍 子 : 「 為 甚 麼 ? 我 可 是 熱 切 地 等 著 你 的 新 作 的 呢 ! 不 只 是 為 了 出 版 賺 錢 , 也 是 為 了 希 望 盡 早 讀 到 你 的 作 品 啊 ! 我 也 是 你 的 忠 實 讀 者 之 一 ! 」
比 利 達 強 壓 著 不 安 : 「 我 正 在 試 著 寫 一 些 可 以 挑 戰 自 己 的 題 材 , 所 以 今 次 是 寫 慢 了 一 點 , 而 且 在 作 最 後 修 改 前 也 不 想 讓 別 人 看 到 。 它 對 於 我 來 說 , 是 全 新 的 題 材 啊 ! 我 想 讓 它 以 最 完 美 的 面 目 , 與 它 的 第 一 名 讀 者 見 面 。 」
諾 尼 瞪 大 了 眼 睛 : 「 啊 ! 一 個 全 新 的 題 材 ! 但 是 以 你 舊 日 的 寫 法 , 不 是 也 很 受 歡 迎 嗎 ? 哪 需 要 作 甚 麼 改 變 呢 ? 而 且 你 應 該 早 些 告 訴 我 , 讓 我 想 想 是 否 需 要 一 些 特 別 的 宣 傳 … … 」
「 你 放 心 , 它 一 定 比 舊 的 更 好 。 你 來 時 我 正 寫 到 最 峰 迴 路 轉 的 地 方 呢 ! 」 比 利 達 搔 著 下 巴 , 眼 往 別 處 瞧 : 「 哎 ! 和 你 說 了 一 大 堆 , 我 都 忘 了 自 己 到 底 想 寫 甚 麼 了 。 我 寫 到 … … 哪 裡 呢 ? 」
諾 尼 噢 的 一 聲 : 「 這 就 不 妙 了 , 我 得 離 開 才 是 。 你 得 努 力 寫 啊 ! 很 多 讀 者 都 在 等 著 你 呢 ! 」
比 利 達 說 了 句 「 一 定 」 , 便 和 諾 尼 道 別 了 。 關 上 門 後 , 他 的 汗 水 一 下 子 都 湧 出 來 , 人 燙 得 像 發 燒 。 幸 好 諾 尼 沒 揭 發 出 他 的 秘 密 , 然 而 比 利 達 卻 又 告 訴 了 他 要 寫 一 個 「 全 新 的 題 材 」 ! 現 在 該 怎 麼 辦 呢 ? 甚 麼 叫 「 全 新 的 題 材 」 ? 萬 一 真 的 交 不 出 稿 來 , 萬 一 諾 尼 和 讀 者 都 要 離 棄 他 , 他 的 光 輝 人 生 便 要 消 失 了 !
這 時 , 「 擦 」 的 一 聲 在 身 旁 響 起 。 他 低 頭 一 看 , 見 到 一 張 小 小 的 紙 片 自 門 底 下 塞 了 進 來 。 這 是 甚 麼 ? 難 道 是 諾 尼 忘 了 給 他 的 東 西 ? 他 彎 身 把 它 拾 了 起 來 , 見 到 上 面 寫 了 些 字 , 卻 不 是 諾 尼 的 字 跡 。 內 容 是 :
比 利 達 先 生 :
我 知 道 你 正 因 為 題 材 用 盡 而 苦 惱 , 若 希 望 能 再 次 寫 出 文 章 , 請 到 商 人 街 十 三 號 二 樓 找 我 。
羅 莉 亞 夫 人
比 利 達 心 頭 一 驚 。 題 材 枯 竭 的 事 , 他 連 情 人 麗 娜 也 沒 有 告 訴 過 。 這 個 「 羅 莉 亞 夫 人 」 , 怎 麼 有 可 能 會 知 道 這 件 事 ? 他 馬 上 開 門 想 抓 住 送 來 便 條 的 人 , 然 而 門 後 是 空 蕩 蕩 的 。 諾 尼 的 背 影 卻 還 在 街 上 , 他 於 是 叫 住 他 道 : 「 諾 尼 先 生 ! 你 給 我 的 便 條 … … 」
諾 尼 回 過 頭 來 : 「 便 條 ? 甚 麼 便 條 ? 上 星 期 的 ? 」
比 利 達 見 他 好 像 甚 麼 都 不 知 道 , 於 是 便 道 : 「 不 , 沒 甚 麼 , 我 弄 錯 了 。 」 然 後 , 便 再 關 上 門 。 為 甚 麼 會 這 樣 的 ? 他 完 全 想 不 通 。 他 根 本 沒 聽 過 甚 麼 「 羅 莉 亞 夫 人 」 , 這 個 奇 怪 的 女 人 還 竟 然 還 妄 想 幫 到 他 ! 實 在 不 自 量 力 。 但 看 到 紙 上 「 能 再 次 寫 出 文 章 」 這 幾 個 字 , 他 又 狠 不 下 心 把 它 撕 掉 。 若 果 真 的 有 方 法 便 他 再 次 有 靈 感 , 不 是 一 切 問 題 都 可 以 解 決 了 嗎 ?
我 看 看 手 上 的 舊 書 , 又 看 了 看 年 老 的 比 利 達 : 「 那 麼 … … 你 是 去 找 羅 莉 亞 夫 人 去 了 ? 」
他 緩 緩 點 了 點 頭 : 「 我 沒 有 多 大 的 期 望 , 但 還 是 抱 著 辜 且 一 試 的 心 態 去 了 找 她 。 去 了 , 至 少 可 以 問 出 她 怎 樣 知 道 我 的 事 。 」
我 放 下 書 本 , 回 到 座 位 上 , 凝 視 著 他 那 皺 紋 滿 佈 的 臉 : 「 你 真 的 見 到 她 ? 」
他 用 食 指 點 了 點 桌 面 : 「 是 的 , 我 見 到 了 。 那 『 絕 對 非 比 尋 常 的 經 歷 』 , 就 是 在 那 裡 發 生 。
商 人 街 是 條 熱 鬧 的 街 道 , 路 上 總 是 有 很 多 人 和 馬 車 、 驢 車 在 來 來 往 往 。 在 這 樣 的 地 方 , 比 利 達 從 來 沒 想 過 , 會 有 一 幢 這 麼 妖 異 的 房 子 屹 立 著 。 在 外 面 看 沒 甚 麼 特 別 的 , 但 內 裡 卻 是 另 一 個 世 界 。
屋 子 的 窗 , 都 用 黑 色 窗 簾 蓋 上 。 一 列 列 的 架 子 上 , 放 著 一 些 動 物 頭 骨 、 玻 璃 瓶 子 , 還 有 些 像 是 藥 草 乾 的 東 西 。 房 間 盡 頭 放 了 一 張 很 矮 很 矮 的 圓 桌 子 , 矮 得 差 不 多 貼 到 地 上 。 上 面 舖 了 張 黑 色 桌 布 , 上 面 用 沙 子 畫 了 顆 大 大 的 五 角 星 。
羅 莉 亞 夫 人 就 在 桌 子 後 面 席 地 而 坐 , 臉 披 黑 紗 。 身 上 是 一 件 單 調 的 黑 袍 , 卻 配 上 了 數 環 色 彩 斑 斕 、 充 滿 異 國 風 情 的 長 項 鍊 。 她 那 雙 蒼 白 的 手 , 指 上 亦 戴 著 若 干 隻 指 環 。 算 不 上 是 纖 纖 玉 手 , 卻 是 唯 一 讓 人 看 得 見 的 肌 膚 , 特 別 惹 人 注 意 。
這 樣 的 劇 情 , 比 利 達 不 是 沒 有 寫 過 。 但 他 現 在 , 就 只 是 像 一 般 人 那 樣 不 安 和 緊 張 。 寫 是 一 回 事 , 親 身 經 歷 是 另 一 回 事 啊 !
這 時 , 羅 莉 亞 夫 人 開 口 了 。 操 一 口 不 知 名 地 方 的 腔 調 , 令 人 猜 不 出 她 的 年 齡 : 「 你 真 的 來 , 實 在 太 好 了 。 」
比 利 達 馬 上 切 入 問 題 : 「 你 是 怎 麼 知 道 我 的 事 的 ? 」
幽 暗 中 的 羅 莉 亞 夫 人 , 似 是 輕 笑 了 一 下 : 「 這 不 重 要 , 不 是 只 要 能 再 寫 不 就 行 嗎 ? 」
比 利 達 悶 亨 一 聲 : 「 你 這 個 女 巫 ! 作 家 的 事 你 根 本 不 會 了 解 。 」
羅 莉 亞 夫 人 以 手 掩 嘴 輕 笑 幾 聲 : 「 我 不 想 討 論 了 解 不 了 解 , 我 人 是 真 實 際 的 。 我 說 過 可 以 幫 到 你 就 可 以 , 只 等 你 一 句 『 接 受 』 或 是 『 不 接 受 』 。 」
聽 到 一 句 「 實 際 」 , 比 利 達 心 裡 有 所 動 搖 。 對 , 他 自 己 也 很 喜 歡 用 「 實 際 」 這 個 詞 。 眼 前 的 這 個 女 巫 , 性 格 似 乎 有 些 像 他 。 他 於 是 稍 稍 放 下 了 一 點 戒 心 , 問 道 : 「 你 可 以 怎 樣 幫 我 ? 」
羅 莉 亞 夫 人 在 五 角 星 上 作 了 個 展 示 的 手 勢 : 「 女 巫 當 然 是 用 女 巫 的 方 法 , 我 可 以 把 一 個 已 故 作 家 的 靈 魂 附 到 你 的 身 上 , 只 要 你 拿 起 筆 , 他 就 可 以 替 你 寫 。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4
比 利 達 感 到 不 屑 : 「 這 和 請 人 代 我 寫 有 甚 麼 分 別 ? 我 不 做 這 種 事 的 。 何 況 , 我 哪 曉 得 你 是 不 是 騙 錢 的 ? 」
羅 莉 亞 夫 人 豎 起 食 指 搖 了 搖 : 「 我 不 收 你 的 錢 。 而 且 和 你 面 前 的 難 關 相 比 , 一 點 點 操 守 算 得 甚 麼 ? 」
比 利 達 怒 道 : 「 甚 麼 『 一 點 點 』 ? 你 這 樣 說 簡 直 … … 」
羅 莉 亞 夫 人 打 斷 了 他 的 話 : 「 就 是 被 眾 人 離 棄 也 不 打 緊 ? 」
這 句 句 子 , 就 像 箭 般 射 到 比 利 達 的 心 裡 。
她 繼 續 道 : 「 你 會 失 去 一 切 的 光 輝 , 一 切 的 榮 耀 。 你 曾 經 付 出 過 很 多 , 但 轉 眼 間 卻 會 被 遺 忘 。 甜 美 的 果 實 被 丟 在 角 落 , 腐 爛 而 無 人 感 到 惋 惜 。 你 甘 心 嗎 ? 」
他 默 不 作 聲 , 心 中 卻 有 回 應 : 「 當 然 不 甘 心 ! 我 是 應 該 得 到 更 多 回 報 的 。 即 使 我 現 在 不 能 寫 , 但 我 以 前 的 作 品 , 是 不 應 該 就 此 被 埋 沒 的 ! 」
她 向 他 招 手 : 「 那 個 靈 魂 像 你 一 樣 承 受 著 痛 苦 , 他 擁 有 無 窮 的 才 華 , 當 時 卻 不 受 賞 識 。 到 人 們 剛 發 覺 到 他 的 優 秀 時 , 他 卻 已 患 上 惡 疾 , 不 久 就 離 開 人 世 。 他 不 甘 心 , 他 還 想 再 寫 的 , 他 的 靈 感 在 煎 熬 他 那 不 散 的 靈 魂 。 」
她 的 指 間 像 是 擁 有 魔 力 , 引 領 著 比 利 達 一 步 一 步 的 前 行 , 來 到 她 的 對 面 , 跪 下 來 道 : 「 你 說 的 … … 都 是 真 的 ? 」
她 沒 有 正 面 回 答 , 只 是 道 : 「 你 們 合 作 不 是 很 好 嗎 ? 你 借 給 他 一 雙 手 , 讓 他 得 以 繼 續 寫 作 , 並 令 他 的 作 品 得 以 發 表 。 而 他 則 把 自 己 的 作 品 送 給 你 , 冠 上 你 的 名 字 , 以 延 續 你 的 燦 爛 人 生 。 這 並 不 是 罪 惡 , 而 是 善 事 啊 ! 」
比 利 達 人 像 是 被 催 眠 似 地 , 目 光 呆 滯 , 嘴 裡 喃 喃 唸 著 : 「 這 並 不 是 罪 惡 , 而 是 善 事 … … 」
羅 莉 亞 夫 人 繼 續 誘 導 他 : 「 對 , 這 並 不 是 罪 惡 , 而 是 善 事 。 」
比 利 達 保 持 著 那 樣 的 神 態 , 跌 坐 在 地 上 : 「 好 , 我 接 受 你 的 建 議 。 」
我 聽 完 他 的 敘 述 , 整 個 人 都 呆 住 了 。
老 頭 笑 出 聲 來 , 也 不 知 是 自 嘲 還 是 自 豪 的 笑 。 接 著 道 : 「 我 用 自 己 的 身 體 , 買 來 了 一 個 靈 魂 。 到 現 在 , 他 … … 」 他 用 手 指 點 了 點 胸 口 : 「 還 在 我 裡 面 。 」
四 周 似 乎 都 充 滿 了 詭 異 的 氣 氛 。 在 我 眼 前 的 這 個 老 人 , 身 體 裡 真 的 寄 居 著 另 一 個 靈 魂 ?
他 指 了 指 書 架 : 「 角 落 的 那 個 , 最 底 下 的 地 方 , 你 去 拿 本 讀 讀 看 。 」
我 抱 著 滿 腔 迷 惑 , 依 他 的 意 思 站 了 起 來 。 走 到 他 所 說 的 那 個 書 架 前 , 便 蹲 下 來 , 隨 手 拿 了 一 本 書 , 書 名 叫 《 貧 民 》 。 我 望 望 他 , 他 向 我 點 了 點 頭 。 我 於 是 便 翻 開 了 第 一 頁 , 看 到 的 是 一 段 貧 民 區 的 描 述 。 骯 髒 、 腐 臭 的 街 道 , 以 及 四 處 亂 走 、 旁 若 無 人 的 老 鼠 。
老 頭 問 我 : 「 覺 得 怎 樣 ? 」
我 一 目 十 行 地 讀 了 幾 頁 : 「 看 起 來 , 似 乎 是 一 篇 講 述 貧 民 生 活 的 作 品 。 雖 然 寫 得 頗 嚴 肅 , 但 讀 起 來 好 像 還 不 錯 。 」
老 頭 點 了 點 頭 : 「 再 看 看 作 者 的 名 字 。 」
這 時 , 我 猛 然 發 覺 作 者 的 一 欄 , 印 的 正 是 「 比 利 達 」 ! 我 感 到 驚 訝 , 這 本 書 完 全 不 像 之 前 我 所 讀 到 的 。 雖 然 兩 種 內 容 、 風 格 都 頗 吸 引 人 , 但 絕 對 是 不 同 的 種 類 , 亦 不 是 同 一 個 人 寫 的 。 然 而 , 它 們 卻 都 是 比 利 達 的 書 ! 這 到 底 代 表 著 甚 麼 ?
老 頭 再 次 發 那 種 意 義 不 明 的 笑 : 「 我 看 得 出 你 很 驚 訝 。 你 手 上 的 這 本 書 , 就 是 由 那 個 靈 魂 構 思 , 並 用 我 的 手 寫 成 的 。 」
我 的 手 因 震 驚 而 顫 抖 , 但 還 是 拿 了 另 外 幾 本 書 出 來 看 : 「 這 本 … … 還 有 這 本 … … 啊 ! 還 有 這 本 都 是 ! 」
老 頭 喃 喃 道 : 「 若 不 是 我 後 來 封 筆 , 他 一 定 會 寫 更 多 。 」
比 利 達 回 到 家 中 時 , 夕 陽 已 差 不 多 完 全 沉 沒 。 室 內 一 片 昏 暗 , 有 如 羅 莉 夫 人 那 詭 祕 的 房 間 。 特 別 是 那 一 列 列 的 架 子 , 和 她 那 裡 的 很 相 似 。 只 是 她 放 的 是 古 怪 的 骨 頭 和 藥 草 , 而 他 放 的 是 一 本 本 大 大 小 小 的 書 籍 。
他 來 到 桌 子 前 面 , 凝 視 著 空 白 的 稿 紙 , 心 想 : 「 現 在 … … 我 真 的 可 以 寫 嗎 ? 那 靈 魂 真 的 會 幫 我 寫 ? 他 真 的 在 我 身 體 裡 面 ? 」
他 坐 下 來 , 拿 起 筆 , 手 因 不 安 的 情 緒 而 微 微 顫 抖 著 。 接 著 , 把 筆 尖 放 到 紙 上 面 。 這 時 , 不 可 思 議 的 事 發 生 了 。 他 的 右 手 失 去 了 感 覺 , 卻 活 動 起 來 ! 是 自 動 的 活 動 起 來 ! 他 的 身 體 也 僵 住 了 似 地 , 但 他 感 覺 到 身 體 還 屬 於 他 , 但 右 手 卻 是 例 外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4
手 在 紙 上 寫 下 了 書 名 — — 《 貧 民 》 , 然 後 便 開 始 寫 正 文 。 比 利 達 完 全 看 呆 了 , 這 簡 直 像 是 場 夢 。 一 個 個 字 在 筆 下 顯 現 , 飛 快 地 完 成 了 一 個 段 落 。 然 後 , 又 馬 上 開 始 了 第 二 個 段 落 。 這 是 一 篇 小 說 ! 身 為 作 家 的 他 當 然 看 得 出 , 這 是 一 篇 小 說 。 但 這 是 多 麼 陌 生 的 描 述 方 法 , 還 有 那 種 腔 調 … …
這 時 , 紙 頁 已 經 填 滿 。 左 手 也 不 受 控 制 了 , 沒 等 比 利 達 讀 完 就 翻 到 下 一 頁 去 。 右 手 繼 續 寫 , 展 開 了 角 色 們 的 對 白 。 他 們 無 視 比 利 達 的 存 在 , 竊 竊 私 語 著 。 他 們 不 受 他 的 牽 制 , 想 大 笑 就 大 笑 , 想 拍 桌 就 拍 桌 。 就 像 是 活 人 一 樣 , 像 是 現 實 中 的 鄰 里 , 像 是 街 角 的 太 太 們 。
第 三 頁 、 第 四 頁 、 第 五 頁 、 第 六 頁 … … 手 一 直 在 寫 , 沒 有 一 刻 的 停 頓 。 比 利 達 不 由 得 忘 卻 了 震 驚 , 佩 服 起 — — 也 同 情 起 這 個 已 故 作 家 。 他 寫 得 多 麼 的 流 暢 ! 他 的 用 字 也 多 麼 的 純 熟 ! 這 個 題 材 , 在 他 心 中 究 竟 醞 釀 了 多 久 ? 由 他 生 前 直 至 死 後 ? 他 寫 得 多 麼 的 急 ! 可 以 看 出 他 寫 作 的 欲 望 , 一 直 以 來 被 壓 抑 得 有 多 痛 苦 !
夕 陽 的 餘 暉 消 逝 , 月 亮 高 掛 於 漆 黑 的 夜 空 中 。 接 著 , 又 除 除 落 下 。 比 利 達 只 顧 看 著 舞 動 的 雙 手 , 沒 望 過 窗 外 的 天 空 一 眼 。 但 他 知 道 時 間 , 他 感 覺 得 到 。 他 累 了 , 眼 皮 變 得 沉 重 。 雙 手 雖 然 活 動 著 , 沒 有 顯 出 一 點 疲 態 , 但 他 的 確 也 睏 了 , 視 線 變 得 模 糊 。 最 後 , 他 閉 上 了 眼 睛 。
老 頭 指 著 我 手 中 的 書 : 「 當 時 寫 的 , 就 是 你 手 上 的 這 一 本 書 。 我 睡 著 時 , 書 大 概 寫 了 二 十 多 頁 。 到 天 亮 時 , 我 在 椅 子 上 睡 醒 時 , 書 已 經 完 成 了 。 整 整 齊 齊 的 , 疊 放 在 我 的 面 前 。 」
我 把 頭 尾 都 揭 了 揭 , 掛 上 不 可 置 信 的 表 情 : 「 那 麼 你 睡 著 了 時 , 他 … … 那 個 鬼 魂 仍 然 在 寫 著 ? 」
他 遞 出 了 右 手 轉 動 了 一 下 : 「 對 , 我 醒 來 時 右 手 手 腕 還 累 得 發 痛 呢 ! 就 是 這 樣 , 我 把 書 稿 給 了 諾 尼 先 生 。 他 一 看 就 發 現 有 問 題 了 , 但 還 是 讀 完 後 才 向 我 說 『 書 寫 得 不 好 不 要 緊 , 我 會 給 你 意 見 的 』 , 暗 指 我 不 應 該 請 人 代 筆 。 」 他 嘆 了 口 氣 : 「 我 永 遠 忘 記 不 了 他 那 時 的 表 情 , 他 的 臉 上 既 帶 著 憤 怒 , 也 帶 著 失 望 , 就 像 是 被 朋 友 背 叛 了 一 樣 的 表 情 。 」
我 說 : 「 他 似 乎 是 個 認 真 的 出 版 商 , 而 不 是 唯 利 是 圖 的 那 種 人 。 」
老 頭 連 連 點 頭 : 「 是 的 , 他 是 個 好 人 , 但 我 卻 一 直 在 欺 騙 他 。 」
比 利 達 坐 在 諾 尼 家 的 沙 發 上 , 悠 閒 的 喝 著 紅 茶 : 「 我 上 次 說 過 要 寫 全 新 的 題 材 , 你 怎 麼 這 麼 快 就 忘 了 呢 ? 我 想 我 應 該 向 我 的 舊 作 告 別 。 你 看 到 沒 有 ? 這 本 新 作 更 有 內 涵 , 更 有 社 會 性 , 這 才 是 可 以 進 入 文 學 殿 堂 的 文 章 。 」
諾 尼 雙 手 捧 著 書 稿 , 就 像 是 抱 著 嬰 兒 一 樣 小 心 : 「 這 的 確 是 篇 好 文 章 , 但 給 我 的 感 覺 還 是 太 突 然 了 。 在 不 久 之 前 , 你 還 是 那 個 浪 漫 的 青 年 。 」
比 利 達 思 索 著 他 預 先 想 好 的 臺 辭 : 「 請 原 諒 我 的 表 裡 不 一 , 老 是 裝 作 浪 漫 傳 奇 , 其 實 內 裡 只 是 一 個 陰 鬱 的 傢 伙 。 」
諾 尼 被 他 的 詞 藻 感 染 , 稍 稍 放 下 了 他 的 疑 心 。
比 利 達 繼 續 扮 演 他 的 角 色 , 從 諾 尼 的 手 中 拿 過 書 稿 , 輕 撫 著 第 一 頁 紙 : 「 這 是 本 悲 傷 的 書 , 以 前 我 不 敢 寫 這 種 東 西 。 以 為 不 是 為 了 迎 合 讀 者 , 卻 去 悲 天 憫 人 、 暴 露 出 真 正 的 情 感 , 就 是 一 種 懦 弱 。 但 我 始 終 還 是 … … 哎 ! 」 他 搖 搖 頭 : 「 懦 弱 就 懦 弱 吧 ! 我 已 厭 倦 了 偽 裝 , 是 多 麼 的 渴 望 和 他 人 有 真 正 的 接 觸 。 再 受 不 了 洋 洋 萬 字 , 和 其 他 人 卻 其 實 隔 著 一 道 厚 牆 。 」
諾 尼 深 深 的 受 到 感 動 , 差 點 就 熱 淚 盈 眶 : 「 我 明 白 我 明 白 … … 哎 ! 我 真 是 太 疏 忽 了 , 竟 然 完 全 看 不 出 你 的 感 受 , 枉 我 還 說 自 己 是 你 的 忠 實 讀 者 呢 ! 」 他 拍 拍 比 利 達 的 肩 : 「 你 這 樣 做 是 對 的 , 盡 情 地 依 隨 真 心 去 寫 把 ! 我 會 支 持 你 的 ! 」
這 回 , 想 哭 的 倒 是 比 利 達 。 他 和 諾 尼 之 間 的 牆 , 在 這 一 刻 豎 立 起 來 了 。 他 撒 了 謊 , 把 真 正 的 自 己 收 藏 起 來 。 那 個 真 實 的 、 愛 好 浪 漫 、 傳 奇 的 比 利 達 變 成 了 假 。 這 個 虛 偽 的 、 悲 情 的 的 比 利 達 卻 變 成 了 所 謂 的 真 。
不 久 , 這 本 書 終 於 出 版 了 。 諾 尼 還 給 他 寫 了 序 文 , 向 世 人 說 「 這 本 書 才 是 比 利 達 的 真 情 剖 白 , 是 他 的 作 品 中 , 最 真 、 最 深 情 、 最 有 思 想 內 涵 的 作 品 」 。 四 處 掀 起 了 搶 購 熱 潮 , 人 人 爭 著 去 看 「 比 利 達 的 真 心 」 。 男 讀 者 驚 嘆 於 他 的 深 度 , 而 女 讀 者 則 被 他 「 陰 鬱 的 魅 力 」 迷 倒 。
這 完 全 超 出 他 的 預 算 , 他 沒 想 到 那 鬼 魂 寫 的 東 西 會 這 麼 受 人 歡 迎 , 只 打 算 混 過 去 有 稿 交 就 好 。 現 在 , 他 卻 因 此 而 更 著 名 了 。 這 是 因 為 鬼 魂 真 的 寫 得 好 , 還 是 因 為 他 的 名 氣 所 造 成 的 效 果 ? 一 時 之 間 , 比 利 達 也 不 曉 得 自 己 是 得 是 失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4
但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 他 絕 不 是 只 享 受 成 果 而 不 需 耕 耘 。 為 了 應 付 讀 者 — — 其 中 一 些 甚 至 是 作 者 的 提 問 , 他 就 像 做 研 究 一 樣 , 去 讀 那 鬼 魂 的 書 。 了 解 每 一 個 角 色 , 分 析 每 一 個 情 節 的 用 意 。 懷 疑 他 僱 人 代 寫 的 人 也 不 少 , 因 為 他 必 須 徹 底 理 解 全 本 書 , 以 隱 瞞 這 個 事 實 。
他 在 書 上 點 著 、 劃 著 、 寫 著 , 不 經 不 覺 已 到 下 午 。 諾 尼 敲 響 了 房 子 的 大 門 , 比 利 達 匆 匆 的 把 書 本 和 筆 記 收 好 , 便 掛 上 和 以 前 一 樣 的 笑 容 前 去 應 門 。
諾 尼 比 往 常 顯 得 更 加 熱 情 , 雙 手 拍 著 比 利 達 的 肩 : 「 你 得 馬 上 出 發 了 ! 聚 會 的 場 地 已 經 擠 滿 人 了 呢 ! 」 他 說 的 聚 會 , 就 是 某 位 貴 族 讀 者 , 為 了 比 利 達 而 舉 行 的 文 學 聚 會 。
比 利 達 一 臉 疑 惑 : 「 不 是 再 過 兩 小 時 才 開 始 嗎 ? 還 是 我 弄 錯 了 時 間 ? 」
諾 尼 笑 嘻 嘻 的 道 : 「 你 沒 弄 錯 , 但 伯 爵 希 望 可 以 提 早 舉 行 。 這 是 你 的 榮 耀 啊 ! 很 多 作 者 、 還 有 一 些 大 人 物 , 都 不 請 自 來 參 加 了 。 對 於 同 好 者 們 , 伯 爵 不 想 他 們 久 等 。 何 況 , 他 本 人 也 實 在 想 早 點 見 到 你 。 」
比 利 達 聽 到 這 樣 陣 容 , 心 裡 感 到 不 安 : 「 人 真 的 那 麼 多 ? 我 可 沒 做 好 這 種 心 理 準 備 呢 … … 」
諾 尼 把 他 推 往 寢 室 的 方 向 : 「 怕 甚 麼 ? 這 是 應 該 的 ! 而 且 也 是 個 一 舉 成 名 的 機 會 啊 ! 快 去 換 衣 服 ! 伯 爵 派 來 的 馬 車 就 在 外 面 等 著 呢 ! 」
聽 到 有 特 別 派 來 的 馬 車 , 比 利 達 更 是 吃 驚 。 以 往 , 都 是 他 乘 自 己 的 雙 人 小 馬 車 去 的 。 可 見 , 伯 爵 有 多 重 視 今 天 的 聚 會 。 而 這 次 重 要 的 聚 會 , 主 角 正 正 是 他 !
他 進 了 寢 室 , 脫 去 家 居 服 , 穿 上 比 較 正 式 的 服 裝 。 面 對 著 鏡 子 , 一 顆 一 顆 地 扣 上 襟 前 的 金 屬 鈕 。 看 到 自 己 那 嚴 肅 的 表 情 , 感 覺 就 像 是 正 準 備 去 接 受 國 王 的 封 賞 。 卻 又 想 像 到 兩 旁 朝 臣 那 狡 黠 的 面 目 , 不 由 得 憂 心 起 來 。 但 說 到 狡 黠 的 人 , 不 就 正 是 自 己 嗎 ? 他 欺 騙 了 所 有 的 人 啊 !
他 踏 出 了 寢 室 , 諾 尼 對 他 的 姿 容 讚 賞 了 一 番 。 說 自 己 雖 亦 曾 年 輕 過 , 卻 沒 有 英 俊 過 。 接 著 , 他 又 突 然 「 哎 」 的 叫 了 一 聲 。 比 利 達 問 他 怎 麼 了 , 他 便 道 : 「 聚 會 突 然 提 早 了 , 我 卻 現 在 才 想 起 要 通 知 麗 娜 小 姐 呢 ! 該 怎 麼 辦 才 是 ? 現 在 去 還 趕 得 及 嗎 ? 」
比 利 達 心 頭 一 緊 : 「 不 , 不 用 通 知 她 了 , 我 本 來 就 沒 打 算 帶 她 去 。 」
諾 尼 「 噢 」 了 一 聲 : 「 這 真 可 惜 呢 ! 我 相 信 今 天 會 是 很 值 得 紀 念 的 一 天 。 難 道 … … 你 們 是 鬧 不 快 了 ? 」
「 不 , 不 是 。 」 比 利 達 雖 這 樣 說 , 但 事 實 上 他 和 麗 娜 之 間 , 真 的 出 了 些 問 題 。 這 都 是 因 為 他 那 本 新 書 的 緣 故 , 它 不 只 影 響 他 的 事 業 , 也 影 響 他 的 愛 情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5
第三章
老 頭 瞇 著 眼 , 環 顧 了 這 房 子 一 遍 : 「 原 本 我 是 打 算 和 她 結 婚 , 再 搬 到 一 幢 較 大 的 房 子 去 。 然 而 卻 因 為 我 寫 不 出 書 來 , 一 切 都 遙 遙 無 期 了 。 我 怎 可 以 以 一 個 失 敗 者 的 身 份 , 去 向 她 求 婚 呢 ? 這 是 絕 對 不 可 以 的 。 」
我 點 點 頭 以 示 明 白 , 男 人 的 自 尊 是 甚 麼 我 哪 會 不 曉 得 ? 我 也 是 事 業 有 點 成 就 時 , 才 和 美 拉 訂 婚 的 。
他 微 微 低 下 頭 : 「 結 果 就 一 直 只 有 我 自 己 , 獨 自 住 在 這 兒 。 」
我 感 到 驚 訝 : 「 你 之 後 也 沒 有 和 她 結 婚 ? 」
他 對 我 揮 了 揮 手 : 「 沒 有 , 即 使 後 來 所 謂 的 再 次 『 寫 』 了 , 但 還 是 沒 有 。 」
我 問 : 「 為 甚 麼 ? 」
老 頭 苦 笑 起 來 : 「 她 不 是 一 般 的 讀 者 , 也 不 是 一 般 的 戀 人 , 因 為 她 兩 者 都 是 。 若 是 純 粹 的 讀 者 或 戀 人 , 我 會 有 方 法 應 付 。 但 她 … … 我 沒 有 辦 法 處 理 。 」
大 廳 內 的 情 景 , 著 實 令 比 利 達 驚 嘆 。 他 從 來 也 沒 有 見 過 這 樣 的 場 面 , 也 從 來 沒 想 過 自 己 有 生 之 年 會 遇 上 。 伯 爵 府 的 大 廳 裡 , 每 一 個 地 方 都 站 滿 了 賓 客 。 廳 中 本 來 只 有 三 張 沙 發 , 八 把 椅 子 , 根 本 不 能 應 付 這 麼 多 的 人 。 於 是 , 僕 人 便 把 全 府 所 有 能 坐 的 東 西 都 搬 了 過 來 。
身 份 高 的 人 — — 如 伯 爵 本 人 、 他 的 家 人 朋 友 , 以 及 一 些 知 名 作 者 坐 沙 發 。 一 般 人 — — 大 多 是 作 家 和 出 版 商 坐 椅 子 。 性 格 特 別 不 拘 小 節 的 人 , 又 或 是 比 較 不 著 名 的 小 作 家 、 報 社 人 員 , 則 坐 凳 子 、 茶 几 之 類 的 東 西 。 而 比 利 達 亦 分 配 到 一 把 椅 子 , 但 不 是 在 人 群 之 中 , 而 是 在 一 個 高 臺 上 。
他 站 在 高 臺 前 , 望 望 諾 尼 又 望 望 各 位 嘉 賓 , 接 著 向 伯 爵 問 道 : 「 我 … … 真 的 要 上 去 ? 」 他 有 點 憂 慮 , 因 為 那 個 高 臺 著 實 古 怪 。 只 是 兩 張 長 餐 桌 拼 起 來 , 用 白 色 桌 布 蓋 上 。 上 面 放 了 把 椅 子 , 椅 子 前 是 一 張 方 形 小 餐 桌 , 同 樣 蓋 上 白 布 。 雖 然 看 起 來 還 是 隱 當 的 , 但 樣 子 頗 滑 稽 。
伯 爵 是 個 狂 熱 的 文 學 愛 好 者 , 因 此 對 比 利 達 表 現 得 畢 恭 畢 敬 : 「 真 不 好 意 思 , 這 個 臺 是 臨 時 搭 起 來 的 。 我 本 來 只 打 算 六 七 個 人 一 起 聚 聚 , 喝 杯 茶 , 談 談 你 的 小 說 。 」 他 一 臉 自 豪 地 望 望 眾 位 賓 客 : 「 沒 想 到 消 息 傳 了 出 去 , 就 一 大 群 人 都 湧 來 了 。 我 實 在 不 想 拒 絕 他 們 呢 ! 這 樣 的 文 學 界 陣 容 , 實 在 太 令 人 振 奮 了 。 我 從 不 奢 望 , 自 己 能 把 他 們 都 請 來 共 聚 一 堂 呢 ! 」
比 利 達 問 : 「 但 為 甚 麼 要 搭 個 臺 呢 ? 」
伯 爵 說 : 「 因 為 你 是 主 角 啊 ! 大 家 都 是 為 了 你 而 來 的 。 他 們 都 有 很 多 問 題 想 問 你 呢 ! 交 流 一 下 心 得 之 類 … … 所 以 你 的 座 位 放 在 上 面 , 是 最 適 當 的 了 。 」
諾 尼 也 連 連 點 頭 : 「 快 上 去 吧 ! 連 傳 統 派 的 作 家 , 也 很 少 會 有 這 種 機 會 呢 ! 」
在 這 樣 的 勸 說 下 , 比 利 達 懷 著 不 安 的 心 情 , 踏 上 臺 後 的 高 凳 , 來 到 臺 上 面 。 伯 爵 跟 在 後 方 , 來 到 高 臺 上 的 講 壇 後 , 便 雙 手 撐 著 壇 面 , 向 所 有 賓 客 說 : 「 各 位 , 我 們 的 聚 會 馬 上 就 要 開 始 了 ! 」
廳 中 原 本 正 在 聊 天 的 人 , 都 頓 時 噤 了 聲 望 向 伯 爵 。
伯 爵 繼 續 道 : 「 今 天 的 主 角 , 就 是 近 來 題 材 來 了 個 大 逆 轉 的 — — 比 利 達 先 生 ! 在 座 的 各 位 , 也 不 是 每 一 個 都 見 過 他 真 面 目 的 呢 ! 那 麼 現 在 我 就 來 給 大 家 介 紹 。 」 他 把 位 置 讓 出 來 , 讓 比 利 達 站 到 眾 人 的 面 前 。
比 利 達 雖 不 是 個 害 羞 的 人 , 甚 至 是 喜 歡 引 人 注 目 。 但 在 這 樣 的 場 面 中 , 還 是 有 點 怯 場 。 他 的 雙 手 微 微 顫 抖 , 聲 音 也 是 一 樣 : 「 大 家 好 … … 我 是 比 利 達 , 很 … … 很 高 興 和 大 家 見 面 。 」
在 座 的 人 們 低 聲 竊 竊 私 語 起 來 , 也 不 知 是 在 讚 賞 他 還 是 在 批 評 他 。 但 總 之 , 都 是 對 他 感 興 趣 的 表 現 。
伯 爵 滿 意 的 點 點 頭 , 然 後 向 比 利 達 說 : 「 大 家 都 有 很 多 問 題 要 問 呢 ! 那 麼 就 由 我 先 開 始 吧 ! 」
眾 人 馬 上 住 嘴 , 靜 候 伯 爵 的 提 問 。
伯 爵 見 憤 了 大 場 面 , 說 起 話 來 完 全 不 慌 不 忙 , 很 是 流 暢 : 「 我 自 很 久 以 前 起 , 就 是 先 生 你 的 讀 者 了 。 我 記 得 我 第 一 本 拜 讀 的 , 是 《 男 爵 夫 人 的 情 信 》 。 只 是 隨 手 拿 來 看 看 , 卻 讓 我 驚 艷 。 我 一 頁 一 頁 的 看 下 去 , 驚 覺 到 自 己 雖 和 主 角 、 配 角 們 是 同 樣 的 身 份 — — 貴 族 , 但 為 何 我 的 生 活 卻 是 那 的 枯 燥 乏 味 呢 ?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6
他 頓 了 一 頓 : 「 只 會 呆 板 地 打 點 著 穩 定 的 生 意 , 公 式 化 地 舉 行 著 場 場 差 不 多 的 宴 會 。 而 小 說 中 的 人 物 , 卻 是 充 滿 情 趣 , 他 們 敢 作 敢 為 , 他 們 的 人 生 充 滿 驚 濤 駭 浪 。 從 那 時 開 始 , 我 就 開 始 追 看 比 利 達 的 小 說 了 。 這 是 作 為 貴 族 的 我 , 讀 到 他 的 小 說 時 所 產 生 的 感 覺 。 大 家 在 這 方 面 和 我 不 一 樣 , 但 在 你 們 之 間 — — 喜 歡 他 的 作 品 的 一 群 , 也 一 定 有 各 自 的 原 因 , 對 不 對 ? 」
眾 多 賓 客 中 , 很 多 人 都 點 頭 稱 是 。 其 中 一 個 還 不 知 到 不 到 二 十 歲 的 年 青 人 , 更 站 起 來 道 : 「 比 利 達 先 生 的 書 , 令 沉 重 的 生 活 變 得 多 姿 多 彩 。 」 他 把 目 光 由 伯 爵 移 到 比 利 達 身 上 : 「 但 你 為 何 突 然 改 變 了 風 格 呢 ? 我 真 的 感 到 很 突 然 。 在 寫 作 路 上 , 我 是 以 你 為 目 標 的 呢 ! 」 聽 他 這 樣 說 , 似 乎 身 份 是 個 新 進 作 家 。
比 利 達 假 裝 出 一 個 輕 鬆 的 笑 容 : 「 聽 你 的 語 氣 , 似 乎 感 到 有 些 可 惜 呢 ! 」
年 青 人 說 : 「 的 確 是 的 … … 我 覺 得 能 令 讀 者 , 從 枯 燥 的 生 活 中 暫 且 脫 離 出 來 , 是 一 件 偉 大 的 事 。 打 個 比 喻 , 你 的 舊 小 說 就 像 乾 旱 地 區 中 一 陣 珍 貴 的 雨 。 雖 然 我 也 不 否 定 你 的 新 書 寫 得 好 , 但 卻 是 不 能 代 替 你 的 舊 書 的 , 因 此 我 覺 得 十 分 可 惜 。 」
比 利 達 點 了 一 下 頭 : 「 是 的 , 我 自 己 也 感 到 可 惜 。 但 是 , 人 不 可 能 永 遠 做 著 同 樣 的 事 … …
老 頭 苦 澀 的 笑 了 幾 聲 : 「 我 好 像 離 題 了 , 我 之 前 不 是 想 說 我 和 麗 娜 的 事 的 嗎 ? 怎 麼 說 到 這 裡 來 了 ? 」 他 搔 了 搔 他 那 半 禿 的 頭 : 「 人 老 了 , 真 不 中 用 。 」
我 連 忙 道 : 「 不 , 不 打 緊 , 說 說 那 個 聚 會 也 好 , 我 很 有 興 趣 聽 。 」
老 頭 受 到 我 的 遷 就 , 笑 容 變 得 愉 悅 : 「 那 我 就 繼 續 說 下 去 吧 ! 那 個 聚 會 啊 … … 氣 氛 真 的 非 常 熱 烈 。 問 題 像 排 山 倒 海 似 地 向 的 湧 來 , 有 問 我 為 甚 麼 突 然 改 變 風 格 的 , 有 問 我 關 於 《 貧 民 》 的 內 容 的 , 也 有 人 問 我 通 俗 文 學 和 嚴 肅 文 學 的 分 別 和 意 義 的 。 」
我 瞪 大 眼 睛 : 「 啊 ? 這 麼 多 , 你 通 通 都 答 了 ? 」
老 頭 點 點 頭 : 「 都 答 了 … … 即 使 其 中 人 有 些 人 , 認 為 我 是 找 人 代 寫 , 於 是 想 藉 著 問 話 來 揭 穿 我 。 」 他 嘴 角 上 扯 , 臉 露 奸 狡 的 表 情 : 「 但 我 答 得 非 常 完 美 , 他 們 都 沒 我 的 辦 法 。 我 是 花 了 那 麼 多 的 時 間 , 來 研 究 《 貧 民 》 啊 ! 每 一 個 角 色 、 情 節 , 我 都 了 解 得 清 清 楚 楚 。 哎 … … 說 是 作 家 , 不 如 稱 呼 我 做 學 者 。 」
我 說 : 「 這 可 是 很 累 人 的 事 呢 … … 」
他 嘆 了 口 氣 : 「 累 呀 ! 當 然 累 ! 尤 其 是 心 理 壓 力 , 真 不 是 普 通 的 大 。 在 眾 人 面 前 , 說 錯 一 句 話 , 就 可 能 名 譽 掃 地 。 」 他 搖 搖 左 手 食 指 : 「 我 不 應 為 這 是 我 應 得 的 結 局 … … 我 雖 然 羞 慚 , 但 我 不 是 個 壞 人 。 我 從 來 沒 有 想 過 , 要 奪 取 那 鬼 魂 的 成 就 。 只 不 過 是 希 望 自 己 的 舊 作 能 永 存 於 世 , 才 接 受 了 那 女 人 的 提 議 。 」
他 的 情 緒 , 仿 佛 進 駐 了 我 的 體 內 。 胸 口 一 陣 鬱 悶 , 像 是 受 到 壓 迫 。
老 頭 扇 下 頭 搖 了 搖 : 「 但 我 始 終 還 是 應 付 過 去 了 , 大 部 份 人 都 信 以 為 《 貧 民 》 真 的 是 我 寫 的 。 諾 尼 先 生 還 給 我 出 版 《 對 談 錄 》 , 內 容 就 是 聚 會 中 的 的 對 答 。 就 是 這 樣 , 我 在 文 壇 上 登 上 了 一 個 新 的 高 峰 。 不 但 通 俗 小 說 作 者 、 讀 者 , 都 把 注 意 力 放 在 我 身 上 。 就 連 傳 統 派 的 作 者 、 學 者 也 對 我 另 眼 相 看 。 」 他 頓 了 一 頓 : 「 但 這 是 有 代 價 的 。 」
在 房 子 裡 , 比 利 達 懷 著 沉 鬱 的 心 情 , 翻 著 新 出 版 的 《 比 利 達 對 談 錄 》 。 他 感 到 憂 慮 , 懷 疑 自 己 的 舊 作 是 否 能 繼 續 發 光 發 亮 。 人 們 會 都 轉 去 讀 新 作 , 而 忘 記 舊 作 嗎 ? 昔 日 的 美 好 , 真 的 可 以 強 留 ? 但 他 在 聚 會 中 也 談 過 很 多 關 於 舊 作 的 事 , 應 該 也 可 以 當 作 宣 傳 吧 ?
這 時 , 大 門 被 敲 響 了 。 他 以 為 來 的 人 會 是 諾 尼 , 到 訪 是 因 為 要 告 訴 他 對 談 錄 是 多 麼 的 能 賣 。 然 而 他 開 門 後 , 看 見 的 卻 是 麗 娜 。 他 感 到 非 常 驚 訝 , 因 為 自 《 貧 民 》 面 市 時 起 , 麗 拉 就 變 得 對 他 非 常 冷 淡 。 很 少 來 找 他 , 也 少 和 他 說 話 。 他 知 道 , 原 因 一 定 和 他 的 新 作 有 關 。
站 在 門 外 的 麗 娜 , 沒 有 一 點 歡 顏 , 有 的 只 是 呆 滯 無 神 的 表 情 。 連 聲 音 , 也 是 沒 有 氣 力 似 地 : 「 早 安 。 」 她 說 完 後 便 垂 下 頭 , 沉 默 不 語 。
比 利 達 連 忙 把 她 請 進 來 , 關 上 大 門 , 然 後 向 她 說 : 「 你 近 來 很 少 過 來 。 」
麗 娜 用 側 面 對 著 他 : 「 因 為 反 正 沒 甚 麼 特 別 的 事 … … 」
比 利 達 也 不 知 說 甚 麼 好 了 。
經 過 了 幾 秒 的 沉 默 , 麗 娜 繼 續 道 : 「 恭 喜 你 , 出 了 新 書 不 久 , 又 再 出 一 本 對 談 錄 。 」 但 語 氣 中 , 完 全 沒 有 半 分 喜 悅 。
在 僵 硬 氣 氛 底 下 的 比 利 達 , 也 不 自 然 地 客 套 起 來 : 「 多 謝 你 的 祝 賀 。 」
麗 娜 喃 喃 道 : 「 就 只 是 一 個 外 人 的 祝 賀 。 」
這 句 說 話 , 狠 狠 的 刺 穿 了 比 利 達 的 心 。 他 不 悅 的 道 : 「 麗 娜 ! 你 說 甚 麼 外 人 啊 ? 」
她 回 應 道 : 「 我 都 差 不 多 識 不 得 你 了 , 這 和 外 人 有 分 別 嗎 ? 」 說 完 , 便 抽 泣 起 來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7
比 利 達 走 到 她 的 面 前 : 「 為 甚 麼 會 差 不 多 識 不 得 我 ? 若 真 識 不 得 , 你 還 會 到 這 兒 來 嗎 ? 」
她 別 過 臉 去 , 也 不 曉 得 是 因 為 不 想 看 到 比 利 達 , 還 是 因 為 不 想 讓 比 利 達 看 到 她 : 「 但 我 沒 辦 法 理 解 你 的 心 。 我 以 前 似 為 很 了 解 你 , 但 原 來 … … 看 到 的 只 是 你 的 面 具 。 你 寧 願 向 廣 大 讀 者 剖 白 , 卻 從 來 不 向 我 說 一 句 ! 」
比 利 達 呆 了 幾 秒 : 「 那 本 新 書 … … 你 讀 了 ? 」
她 拿 出 手 帕 抹 了 抹 眼 淚 : 「 當 然 看 了 … … 一 直 以 來 , 你 的 書 有 哪 本 我 不 是 急 著 去 看 的 ? 我 連 對 談 錄 也 看 了 … … 才 知 道 你 的 舊 作 , 都 只 是 你 逃 避 真 感 情 的 工 具 , 而 不 是 你 的 真 心 意 。 」
在 聚 會 中 , 比 利 達 的 確 是 這 樣 說 過 。 他 說 是 要 逃 離 真 實 世 界 的 苦 楚 , 才 去 編 織 出 一 個 夢 般 的 世 界 。 這 是 為 了 隱 瞞 真 相 , 才 編 出 來 的 謊 話 。 雖 然 有 好 些 讀 者 讀 者 讀 他 的 書 , 真 的 是 為 了 逃 避 現 實 。 但 他 自 己 並 不 是 這 樣 , 因 為 他 根 本 沒 有 過 得 不 快 樂 。 在 這 些 事 之 前 , 他 的 生 活 都 是 完 美 的 。
她 一 面 抹 , 淚 也 一 面 流 : 「 我 一 直 以 為 你 真 的 快 樂 … … 誰 知 你 原 來 把 真 正 的 自 己 藏 了 起 來 , 沒 讓 我 碰 到 。 我 倆 所 謂 的 愛 情 … … 就 只 是 建 築 在 這 虛 假 的 東 西 上 ! 我 一 直 都 只 是 自 以 為 了 解 你 , 真 是 個 大 傻 瓜 ! 」
比 利 達 扶 著 她 的 雙 肩 : 「 不 , 不 是 這 樣 的 。 我 只 是 … … 我 只 是 … … 」 說 到 裡 , 卻 又 不 知 應 該 說 甚 麼 。
麗 娜 甩 開 他 的 手 , 後 退 了 一 步 : 「 明 明 就 是 這 樣 , 連 你 自 己 也 沒 辦 法 辯 解 啊 ! 你 難 道 不 理 解 嗎 ? 我 是 受 了 多 麼 大 的 驚 嚇 … … 一 翻 開 書 , 就 發 現 愛 人 根 本 不 是 自 己 以 為 的 那 樣 , 完 全 完 全 的 不 同 。 這 些 年 … … 我 到 底 在 幹 甚 麼 ? 」 她 轉 過 身 去 , 伏 在 大 門 上 , 全 身 都 顫 抖 著 : 「 都 只 是 場 夢 … … 」
比 利 達 說 : 「 不 是 夢 啊 ! 我 們 的 的 確 確 幸 福 過 , 現 在 、 將 來 也 會 繼 續 。 」
她 連 連 搖 頭 : 「 要 我 繼 續 受 騙 嗎 ? 這 是 不 可 能 的 , 我 都 已 經 知 道 了 。 我 所 愛 的 人 , 根 本 不 存 在 。 只 是 夢 中 的 情 人 … … 小 說 裡 的 主 人 翁 。 」
這 次 , 輪 到 比 利 達 連 連 搖 頭 : 「 不 是 的 ! 我 實 實 在 在 的 站 在 這 裡 。 你 愛 的 是 我 , 不 是 虛 假 的 小 說 人 物 ! 」
他 想 抱 住 她 , 想 她 感 覺 一 下 他 的 存 在 。 然 而 , 她 猛 然 打 開 了 門 , 衝 了 出 去 , 讓 他 抱 了 個 空 。 只 丟 下 一 句 : 「 我 不 認 識 你 ! 」
他 要 追 上 去 , 這 時 , 卻 見 到 街 上 的 路 人 都 向 他 望 過 來 , 現 出 驚 訝 的 神 色 。 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 , 他 呆 了 一 呆 。 當 想 到 現 在 不 是 介 意 別 人 目 光 的 時 候 時 , 麗 娜 已 不 見 了 蹤 影 。 他 來 到 道 路 中 央 , 一 面 四 周 環 顧 , 一 面 大 聲 叫 著 : 「 麗 娜 ! 麗 娜 ! 」
但 除 了 路 人 的 竊 竊 私 語 , 他 得 不 到 任 何 回 應 。
我 呼 了 口 氣 : 「 原 來 如 此 ! 你 為 了 隱 瞞 被 鬼 魂 附 身 的 事 , 編 出 一 套 又 一 套 的 謊 言 , 製 造 出 一 個 假 的 自 己 。 但 卻 編 得 太 完 美 , 令 她 誤 會 了 你 對 她 的 愛 也 是 假 的 。 」
老 頭 閉 上 眼 睛 , 神 情 顯 得 內 疚 : 「 是 的 , 就 是 這 樣 。 我 給 她 製 造 出 一 個 美 麗 的 世 界 , 卻 又 狠 狠 地 把 它 打 碎 。 她 的 心 , 也 隨 著 那 個 世 界 碎 成 粉 末 了 。 我 理 解 她 的 感 受 , 作 為 作 家 的 我 怎 會 不 理 解 ? 」
我 問 : 「 那 你 之 後 有 去 找 她 嗎 ? 」
老 頭 睜 開 眼 , 用 力 的 點 著 頭 : 「 當 然 有 ! 她 是 我 人 生 中 的 女 主 角 。 美 妙 的 、 傳 奇 的 小 說 世 界 都 已 經 離 開 了 我 , 我 怎 可 以 再 失 去 她 ? 我 渴 望 像 昔 日 一 樣 , 在 窗 前 和 她 一 起 看 月 光 。 在 青 蔥 的 河 畔 , 一 面 說 故 事 一 面 潑 弄 清 涼 的 河 水 。 想 像 我 是 騎 士 , 她 是 公 主 … … 」
我 把 《 貧 民 》 放 回 書 架 , 把 目 光 移 到 他 的 舊 書 上 : 「 你 真 是 個 有 情 趣 的 人 , 大 多 數 男 人 就 是 喜 歡 對 方 , 也 不 太 肯 花 時 間 在 對 方 身 上 。 」
他 苦 澀 地 笑 了 : 「 她 就 是 喜 歡 我 這 點 。 」 他 頓 了 頓 : 「 那 次 她 走 了 後 , 我 回 到 家 中 , 就 是 這 張 椅 子 上 整 理 了 一 下 情 緒 。 接 著 , 就 出 發 去 找 她 了 。 我 到 她 家 去 , 但 她 不 在 家 中 。 於 是 我 又 到 河 邊 找 、 街 上 找 、 她 的 朋 友 家 中 找 , 但 還 是 找 不 著 。 於 是 , 我 想 到 了 另 一 個 方 法 。 」
我 望 向 他 : 「 是 甚 麼 方 法 ? 」
他 裝 出 寫 字 的 動 作 : 「 寫 情 信 。 雖 然 已 經 寫 不 出 小 說 , 但 情 信 還 行 吧 ? 我 於 是 馬 上 回 家 , 拿 出 紙 筆 。 這 樣 寫 啊 … … 親 愛 的 麗 娜 , 你 為 甚 麼 能 忍 受 我 受 到 這 樣 的 痛 苦 呢 ? 你 這 樣 一 走 了 之 , 把 我 的 心 傷 得 多 麼 的 徹 底 啊 ! 我 知 你 會 問 , 到 底 是 誰 傷 了 誰 呢 ? 但 我 保 證 , 事 情 不 是 如 你 所 想 的 那 樣 。 」
我 問 : 「 你 向 她 說 出 真 相 ? 」
老 頭 揮 揮 手 : 「 不 ! 只 是 再 編 一 套 新 的 謊 話 蓋 過 去 。 我 不 是 存 心 騙 她 的 , 但 我 難 道 向 她 說 , 我 被 鬼 附 了 身 ? 不 可 能 的 , 她 只 會 認 為 我 在 敷 衍 她 。 」
我 皺 了 皺 眉 。 雖 然 也 不 是 不 認 同 他 的 說 法 , 但 我 認 為 越 來 越 多 的 謊 言 , 最 後 只 會 變 成 死 結 。
他 聳 了 聳 肩 : 「 但 最 後 , 這 封 信 還 是 沒 寄 出 去 。 」
我 瞪 大 眼 睛 : 「 為 甚 麼 ? 你 難 道 這 就 放 棄 了 ? 」
他 說 : 「 當 然 不 ! 但 我 寫 到 中 途 出 了 狀 況 。 一 件 我 意 想 不 到 的 事 , 在 我 面 前 發 生 了 。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7
第四章(完)
比 利 達 寫 著 他 的 情 信 , 仿 佛 感 到 自 己 還 是 一 個 真 正 的 作 家 。 依 著 自 己 的 心 思 去 寫 , 就 像 昔 日 一 樣 , 是 多 麼 的 令 人 懷 念 。 但 這 卻 是 一 封 因 麻 煩 而 起 的 信 , 一 封 請 求 愛 人 回 頭 的 信 。 他 編 著 謊 話 , 一 面 寫 一 面 寫 :
現 在 , 我 不 得 不 向 你 坦 白 。 我 的 確 曾 把 心 裡 的 某 一 處 收 藏 起 來 , 但 這 並 不 代 表 我 不 愛 你 。 只 是 因 為 心 中 的 那 一 個 角 落 , 充 斥 著 悲 哀 和 遺 憾 。 我 不 希 望 這 些 東 西 , 令 你 美 麗 的 臉 上 添 上 半 分 憂 傷 。 在 你 身 邊 , 我 根 本 不 願 意 想 起 苦 澀 的 東 西 。 因 此 , 我 才 製 造 出 一 個 又 一 個 美 麗 的 故 事 。
但 近 來 , 我 看 見 社 會 上 不 公 不 義 的 事 越 來 越 多 。 我 認 為 必 須 要 做 些 甚 麼 , 來 驚 醒 世 人 。 因 此 , 我 的 文 風 才 忽 然 改 變 。 但 是 , 美 麗 的 世 界 不 是 就 這 樣 結 束 。 它 會 繼 續 存 在 , 在 我 們 溫 暖 的 家 裡 , 在 我 們 充 滿 愛 意 心 中 。 在 我 倆 之 間 , 只 屬 於 我 們 , 而 不 需 大 眾 來 分 享 。 我 不 再 為 世 人 編 織 夢 境 , 因 為 由 此 刻 起 我 只 為 你 而 編 … …
就 在 他 為 自 己 的 美 麗 謊 言 沾 沾 自 喜 時 , 拿 著 筆 的 右 手 忽 然 不 由 自 主 的 , 移 到 了 下 一 行 ! 未 等 他 明 白 這 是 怎 麼 一 回 事 時 , 手 就 自 動 寫 了 起 來 。 寫 出 來 的 , 根 本 不 是 他 要 寫 的 東 西 :
我 感 到 震 驚 , 我 震 驚 於 你 是 怎 樣 找 到 我 , 又 震 驚 於 你 是 怎 麼 把 我 從 混 沌 中 引 領 到 這 裡 來 。 我 又 活 過 來 了 ! 竟 又 活 過 來 了 ! 我 深 深 的 感 激 你 , 你 令 我 得 以 繼 續 完 成 夢 想 。 但 你 自 己 , 為 甚 麼 卻 躲 起 來 呢 ? 你 總 是 在 我 痛 苦 的 時 候 前 來 分 擔 , 在 我 快 樂 的 時 候 卻 悄 悄 離 去 。 其 實 , 我 是 多 麼 的 希 望 , 不 論 悲 與 喜 , 你 都 在 我 的 身 邊 。 就 算 別 人 說 我 是 沒 有 前 途 的 窮 寫 手 , 說 你 是 來 路 不 明 的 異 國 女 子 , 我 也 不 在 乎 。 羅 麗 亞 , 我 期 望 你 明 白 我 的 心 意 。
愛 你 的 里 維 克
寫 於 不 知 何 年 何 月
比 利 達 放 下 筆 後 , 已 驚 愕 得 臉 色 發 白 。 他 問 自 己 , 這 到 底 是 甚 麼 一 回 事 ? 寫 到 一 半 , 手 為 何 會 不 受 控 制 , 寫 出 莫 名 其 妙 的 東 西 ? 信 內 , 竟 然 還 有 那 女 巫 — — 羅 麗 亞 夫 人 的 名 字 ! 而 里 維 克 … … 難 道 就 是 那 附 在 他 身 上 的 鬼 魂 ? 對 ! 是 他 ! 一 定 是 他 ! 他 在 感 激 羅 麗 亞 夫 人 令 他 重 回 人 世 , 還 向 她 表 達 愛 意 ! 心 裡 的 一 股 震 撼 , 令 比 利 達 從 椅 子 上 彈 了 起 來 。 椅 子 翻 倒 在 地 上 , 發 出 砰 的 一 聲 巨 響 。
聽 了 之 後 , 我 心 中 的 疑 惑 頓 時 解 開 。 老 頭 之 所 以 不 可 以 拿 筆 , 原 來 就 是 因 為 他 一 拿 起 筆 , 手 就 可 能 隨 時 不 受 他 的 控 制 ! 為 了 證 實 自 己 的 推 論 , 我 問 他 : 「 他 隨 時 都 會 出 來 ? 」
老 頭 點 點 頭 , 一 臉 苦 澀 的 表 情 : 「 是 的 , 我 從 來 沒 想 到 會 這 樣 , 我 還 以 為 他 只 會 替 我 寫 小 說 。 」 他 用 右 手 輕 按 著 胸 口 : 「 那 時 我 是 多 麼 的 害 怕 , 我 害 怕 身 體 會 完 全 被 他 佔 領 , 我 怕 我 會 變 成 了 他 , 而 自 己 的 靈 魂 卻 不 知 飄 到 那 裡 去 。 本 來 我 撒 了 那 麼 多 的 謊 , 已 經 很 不 像 不 原 本 的 自 己 了 … … 現 在 又 … … 」
「 但 你 現 在 還 是 自 己 啊 ! 是 吧 ? 」 說 完 後 , 我 腦 海 中 浮 現 了 一 個 詭 異 的 念 頭 , 令 我 感 到 非 常 不 安 。 我 用 稍 微 有 點 顫 抖 的 聲 音 問 他 : 「 我 想 … … 現 在 的 你 … … 你 是 比 利 達 , 而 不 是 里 維 克 吧 ? 」
老 頭 沉 默 了 , 過 了 好 幾 秒 , 他 才 答 我 : 「 當 然 , 我 是 比 利 達 。 我 想 念 的 是 麗 娜 而 不 是 羅 莉 亞 , 就 證 明 了 我 是 比 利 達 , 而 不 是 里 維 克 。 」
我 頓 時 鬆 了 一 口 氣 : 「 對 不 起 , 我 的 問 題 太 失 禮 了 。 」
他 揮 揮 手 : 「 不 , 不 用 道 歉 。 當 時 的 我 , 也 會 有 這 樣 的 想 法 啊 ! 但 畢 竟 我 是 個 很 實 際 的 人 , 我 驚 慌 了 一 番 後 , 心 思 又 回 到 情 信 上 了 。 我 寫 成 這 樣 上 一 截 下 一 截 的 , 怎 麼 可 以 拿 給 麗 娜 看 ? 內 容 完 全 不 對 頭 , 連 簽 名 也 不 是 我 的 。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8
我 說 : 「 再 寫 一 封 行 嗎 ? 他 是 每 次 都 會 出 來 亂 寫 還 是 … … 」
老 頭 擊 了 一 下 掌 : 「 對 ! 我 當 時 就 是 決 定 要 從 頭 再 寫 。 我 拿 起 筆 來 , 把 先 前 寫 的 從 新 抄 一 遍 。 但 抄 完 後 就 不 行 了 不 能 繼 續 寫 下 去 。 因 為 我 的 心 在 顫 抖 。 我 始 終 還 是 害 怕 , 害 怕 那 靈 魂 又 會 突 然 冒 出 來 , 操 控 我 的 右 手 。 不 是 我 膽 小 , 一 般 人 在 這 種 情 況 下 , 也 是 會 害 怕 的 , 對 不 ? 」
我 揉 著 發 涼 卻 帶 濕 的 雙 手 : 「 是 的 … … 沒 被 嚇 瘋 算 是 幸 運 了 。 」
老 頭 則 揉 了 揉 雙 眼 : 「 到 我 真 正 鼓 起 勇 氣 , 動 筆 再 寫 信 時 , 已 經 是 五 天 後 了 。 對 於 女 性 來 說 , 五 天 … … 吵 架 之 後 五 天 才 來 信 , 實 在 沒 甚 麼 誠 意 吧 ? 雖 然 不 是 我 想 這 樣 的 … … 他 , 里 維 克 , 奪 走 了 我 很 重 要 的 五 天 。 」
我 心 裡 一 陣 黯 然 。
老 頭 頓 了 頓 : 「 到 我 的 信 終 於 寫 好 , 便 交 了 到 她 家 的 僕 人 手 中 。 但 我 相 信 她 收 到 後 , 根 本 沒 有 拆 開 來 看 , 要 麼 她 一 定 會 感 動 的 。 女 人 , 有 時 就 是 這 樣 狠 心 。 只 要 認 定 對 方 不 愛 她 … … 就 算 明 明 哭 得 要 生 要 死 也 不 肯 回 頭 。 」
我 問 : 「 你 們 之 間 , 就 是 這 樣 完 了 嗎 ? 」
他 轉 頭 望 向 窗 外 : 「 可 以 這 樣 說 , 雖 然 我 之 後 有 去 找 她 , 寫 信 給 她 … … 但 她 最 後 還 是 嫁 了 別 人 。 」 他 沉 默 了 一 會 , 算 了 算 手 指 道 : 「 那 是 一 年 之 後 的 事 了 。 我 還 以 為 她 會 為 我 — — 昔 日 的 我 守 獨 身 , 因 為 我 們 的 愛 明 明 是 那 樣 的 深 刻 。 但 也 怪 不 了 她 , 一 切 都 是 因 我 而 起 。 臨 她 結 婚 前 幾 天 , 我 還 去 找 過 她 , 那 是 我 最 後 一 次 見 她 。 對 , 那 次 也 見 到 他 的 未 婚 夫 。 」
我 離 開 書 架 , 來 到 桌 邊 — — 老 頭 的 身 旁 : 「 他 是 個 怎 樣 的 人 ? 作 家 ? 」
老 頭 搖 搖 頭 : 「 是 個 大 廠 家 , 造 磚 的 。 我 也 聽 過 一 些 他 的 事 , 說 是 個 很 富 有 、 性 格 正 直 , 卻 也 精 明 的 人 。 很 典 型 的 成 功 人 士 , 其 他 方 面 卻 也 沒 有 甚 麼 特 別 的 。 沒 有 作 家 的 浪 漫 , 也 沒 有 作 家 的 傳 奇 。 」 他 苦 笑 了 一 下 : 「 他 為 人 也 很 冷 靜 啊 ! 我 想 他 是 知 道 , 我 和 麗 娜 之 間 的 事 的 。 但 他 沒 把 我 趕 走 , 反 而 讓 我 單 獨 和 她 談 話 。 也 許 是 認 為 , 我 和 她 應 該 有 一 個 更 明 確 的 了 斷 吧 ! 」
我 驚 訝 的 張 大 了 嘴 : 「 這 樣 的 人 不 是 也 很 特 別 嗎 ? 出 奇 的 氣 定 神 閒 。 」
「 這 是 負 面 的 特 別 。 」 老 頭 的 語 氣 中 隱 隱 帶 著 妒 忌 和 鄙 視 : 「 隱 重 可 靠 又 怎 樣 ? 冷 靜 得 像 是 在 盤 算 收 益 , 我 討 厭 這 樣 的 男 女 關 係 。 」
在 宅 第 的 小 花 園 中 , 麗 娜 就 像 上 次 一 樣 別 過 臉 去 , 不 肯 望 向 眼 前 的 比 利 達 。 她 一 臉 冷 漠 , 也 不 知 是 真 感 情 , 還 是 假 裝 出 來 的 : 「 其 實 你 不 需 要 努 駕 前 來 拜 訪 , 好 些 事 物 久 違 就 沒 有 意 思 。 我 和 你 … … 已 經 沒 甚 麼 關 係 了 。 」
比 利 達 真 想 大 叫 出 來 , 但 他 害 怕 她 的 父 母 、 未 婚 夫 會 聽 到 , 於 是 只 好 壓 抑 著 聲 線 : 「 你 這 叫 自 欺 。 你 愛 的 明 明 是 我 , 要 嫁 就 嫁 我 好 了 。 何 況 要 和 那 種 … … 」
麗 娜 微 微 遞 起 了 手 , 止 住 了 他 的 說 話 : 「 我 的 確 曾 經 愛 上 了 一 個 人 , 但 他 是 故 事 裡 的 人 物 , 而 不 是 我 眼 前 的 你 。 何 況 我 已 經 不 想 當 無 知 少 女 了 , 我 應 該 放 棄 不 切 實 際 的 夢 。 」
比 利 達 猛 搖 頭 : 「 甚 麼 故 事 裡 的 人 物 ? 甚 麼 不 切 實 際 的 夢 ? 我 不 要 和 你 玩 文 字 遊 戲 。 」
麗 娜 也 搖 了 搖 頭 , 但 卻 是 緩 慢 的 、 冷 靜 的 : 「 這 不 是 文 字 遊 戲 , 而 是 事 實 。 而 且 就 算 是 遊 戲 , 也 不 是 由 我 開 始 的 。 」 她 終 於 瞄 向 了 他 , 但 眼 神 當 中 卻 只 有 責 難 。 雖 深 重 , 卻 不 熾 熱 : 「 這 方 面 , 你 自 己 也 很 清 楚 , 先 生 。 」
她 的 眼 光 令 他 感 到 一 陣 心 寒 。 他 那 可 愛 、 調 皮 的 小 精 靈 消 失 了 。 眼 前 的 只 是 一 個 穩 重 高 雅 的 婦 人 , 一 位 言 辭 鋒 利 卻 得 體 的 女 士 。 他 差 不 多 就 認 不 得 她 了 , 就 像 她 一 年 前 也 認 不 得 他 那 樣 。 他 的 夢 碎 了 , 美 妙 的 世 界 消 失 了 。 他 覺 得 自 己 無 處 容 身 , 沒 有 一 個 可 以 歸 去 的 地 方 。
他 強 忍 著 眼 淚 : 「 好 , 就 算 是 故 事 裡 的 人 物 。 但 為 甚 麼 要 放 棄 他 ? 你 的 未 婚 夫 有 甚 麼 比 他 好 ? 一 個 這 樣 的 人 … … 沉 悶 的 人 … … 平 凡 的 人 … … 」
她 望 向 大 宅 — — 未 婚 夫 現 在 所 身 處 的 地 方 : 「 青 春 有 限 , 始 終 都 要 回 歸 現 實 啊 ! 我 未 婚 夫 … … 你 知 道 吧 ? 他 的 家 族 是 造 磚 的 。 一 塊 塊 的 磚 , 是 很 平 凡 的 東 西 。 卻 建 造 出 一 間 又 一 間 的 房 屋 , 是 所 有 家 庭 的 護 蔭 。 他 的 性 格 也 是 這 樣 , 平 實 卻 可 靠 。 這 已 經 很 足 夠 了 , 還 講 究 甚 麼 情 趣 ? 」
他 的 身 體 顫 抖 著 : 「 我 不 相 信 你 真 的 覺 得 足 夠 , 你 不 是 這 樣 的 人 … … 」
她 搖 了 搖 頭 : 「 真 的 , 足 夠 了 。 夢 幻 的 愛 情 , 只 一 次 就 已 然 很 足 夠 了 。 所 以 … … 你 以 後 安 心 寫 你 的 書 吧 ! 別 在 這 裡 花 費 精 神 了 。 」 她 向 遠 處 的 僕 人 招 了 招 手 : 「 拉 曼 ! 送 客 。 」
拉 曼 一 面 向 這 邊 走 來 , 一 面 回 應 道 : 「 是 的 , 夫 人 。 」 大 概 是 未 婚 夫 那 邊 的 人 , 因 此 不 是 叫 她 小 姐 。
接 著 , 她 便 轉 過 身 去 。 也 沒 有 向 比 利 達 道 別 , 就 掛 上 內 歛 的 微 笑 , 向 著 大 宅 — — 未 婚 夫 那 處 慢 步 而 去 。
老 頭 用 右 手 掩 著 雙 眼 , 接 著 揉 了 幾 下 , 手 上 沾 上 了 淚 水 : 「 那 是 我 最 後 一 次 見 她 … … 我 沒 有 再 次 找 她 的 勇 氣 了 。 」
我 深 深 的 感 到 感 染 , 情 緒 就 像 一 個 讀 者 般 , 被 作 者 牽 引 著 。 雖 然 事 情 與 我 無 關 , 也 不 算 是 特 別 感 人 的 愛 情 故 事 , 但 卻 令 我 想 哭 。 但 為 了 面 子 , 我 還 是 忍 了 下 來 。
老 頭 也 忍 住 了 , 把 雙 手 疊 放 在 桌 子 上 , 但 臉 上 還 有 淚 痕 : 「 之 後 我 的 人 生 就 是 寫 書 還 有 寫 書 … … 寫 里 維 克 的 書 。 《 女 傭 》 、 《 異 邦 人 》 、 《 鴿 血 紅 》 、 《 史 迪 . 雷 卡 》 … … 沒 有 一 本 不 轟 動 文 壇 。 雖 然 內 容 有 些 艱 澀 , 令 我 失 去 了 一 些 低 下 層 讀 者 。 但 傳 統 派 的 作 家 都 非 常 欣 賞 我 , 聲 譽 之 隆 是 以 前 完 全 比 不 上 的 。 」
爆裂天使 2008-6-22 15:18
我 聽 了 , 頓 時 拋 開 了 先 前 的 沉 重 : 「 這 幾 本 書 我 都 看 過 呢 ! 我 竟 然 想 不 起 來 … … 因 為 另 外 還 有 幾 個 作 者 叫 比 利 達 , 沒 想 到 原 來 真 的 是 你 ! 以 前 的 老 師 向 我 說 過 , 寫 文 章 要 有 這 些 書 般 的 深 度 , 才 算 得 上 是 個 文 學 家 ! 」
老 頭 微 笑 起 來 : 「 里 維 克 一 定 感 到 十 分 安 慰 。 」
我 又 猛 然 想 起 關 於 情 信 的 事 : 「 但 你 會 恨 他 嗎 ? 就 是 因 為 他 , 你 那 五 天 才 … … 」
他 搖 搖 頭 : 「 不 , 也 不 一 定 是 因 為 遲 了 五 天 , 她 才 不 原 諒 我 。 而 他 啊 … … 也 只 不 過 是 一 個 幽 靈 , 叫 我 怎 麼 恨 他 呢 ? 有 時 他 也 好 像 胡 里 胡 塗 的 , 除 了 寫 小 說 和 寫 些 千 篇 一 律 的 信 給 羅 莉 亞 夫 人 , 他 就 甚 麼 都 不 會 了 。 恨 他 的 話 , 也 太 傻 了 吧 … … 」
我 問 : 「 那 他 之 後 , 還 有 忽 然 冒 出 來 亂 寫 一 通 嗎 ? 」
他 回 答 : 「 有 ! 他 總 是 這 樣 。 我 寫 信 時 、 塗 鴉 時 … … 總 之 我 只 要 拿 起 筆 , 他 就 有 可 能 出 現 。 這 令 我 生 活 產 生 了 很 多 麻 煩 , 例 如 回 一 封 信 要 好 幾 天 才 寫 完 , 我 不 想 寫 小 說 時 他 偏 偏 寫 過 不 停 。 所 以 寫 了 若 干 本 書 之 後 , 我 就 宣 報 封 筆 了 。 不 只 不 寫 小 說 , 我 盡 量 也 不 拿 起 筆 。 」
我 表 示 理 解 : 「 他 這 樣 也 真 麻 煩 的 , 怪 不 得 你 這 樣 怕 筆 。 若 是 在 別 人 面 前 發 作 起 來 , 也 不 知 怎 解 釋 好 了 。 」
「 尤 其 是 … … 他 令 我 想 起 那 封 遲 了 五 天 的 信 , 令 我 想 起 麗 娜 。 我 對 她 的 思 念 令 我 瘋 狂 , 也 令 我 怕 筆 怕 得 瘋 狂 。 」 他 用 食 指 在 桌 子 上 模 仿 著 自 己 在 寫 字 : 「 雖 說 不 恨 他 , 但 那 五 天 我 是 多 麼 的 難 過 。 明 明 想 去 挽 救 卻 又 無 法 行 動 … … 現 實 實 在 太 殘 酷 。 因 此 當 你 突 然 把 筆 遞 給 我 , 要 塞 到 我 的 手 中 時 。 各 種 各 樣 的 感 情 — — 恐 懼 、 遺 憾 、 悲 傷 … … 一 下 子 都 湧 上 心 頭 , 使 我 不 禁 慘 叫 了 出 來 。 其 實 我 平 時 不 會 這 樣 的 , 只 是 偶 爾 會 … … 」
我 環 視 了 一 下 這 房 子 , 連 天 花 板 都 望 過 , 然 後 道 : 「 這 樣 轉 換 一 下 環 境 也 是 好 的 。 」 然 而 我 心 底 裡 還 有 一 句 : 「 但 是 否 已 經 太 遲 ? 」
老 頭 苦 笑 著 搖 搖 頭 : 「 還 說 甚 麼 要 令 舊 作 長 存 於 世 … … 我 連 自 身 也 沒 辦 法 照 顧 好 。 」 他 伸 出 手 來 , 卷 起 桌 子 上 的 文 件 並 遞 給 我 道 : 「 要 好 好 過 生 活 啊 ! 年 輕 人 ! 」
我 接 過 文 件 , 擠 出 一 個 微 笑 : 「 我 會 的 。 」
他 也 笑 了 , 向 我 豎 起 姆 指 頭 。
一 星 期 後 , 我 和 美 拉 再 次 來 到 這 房 子 。 老 頭 已 經 離 開 了 , 帶 走 了 幾 件 傢 私 , 以 及 他 的 舊 作 。 書 架 則 留 了 在 這 裡 , 說 算 是 送 給 我 的 禮 物 。 里 維 克 的 書 , 繼 續 放 在 架 子 上 。 那 管 令 他 狂 叫 不 止 的 筆 , 亦 依 舊 和 墨 水 瓶 呆 在 一 起 。 在 陽 光 下 , 搬 運 工 人 陸 陸 把 我 們 的 新 傢 具 搬 進 來 。 而 我 則 坐 在 新 淨 、 柔 軟 的 沙 發 上 , 告 訴 了 美 拉 那 老 頭 的 故 事 。
她 聽 完 後 , 笑 得 身 子 也 搖 晃 起 來 : 「 甚 麼 ? 你 真 的 相 信 這 種 故 事 ? 」
我 攤 了 攤 手 : 「 但 這 不 是 挺 感 人 的 嗎 ? 」
她 用 指 頭 點 了 點 我 的 鼻 尖 : 「 感 不 感 人 和 是 否 相 信 , 是 兩 件 事 來 的 啊 ! 我 看 啊 … … 你 一 定 是 被 耍 了 。 」
「 怎 麼 個 耍 法 ? 」 我 問 。
她 抬 起 頭 即 興 想 像 : 「 我 看 那 老 頭 … … 一 定 是 被 讀 者 遺 忘 了 , 卻 又 不 甘 寂 寞 。 於 是 一 有 人 到 訪 , 就 編 故 事 來 騙 人 , 過 過 作 家 癮 啊 ! 」
我 鼓 著 腮 : 「 真 會 是 這 樣 ? 」
她 用 手 支 了 支 額 頭 , 接 著 又 搖 起 食 指 來 : 「 要 麼 就 是 … … 他 是 一 瘋 子 , 一 時 以 為 自 己 是 比 利 達 , 一 時 以 為 自 己 是 里 維 克 。 他 的 作 品 前 後 差 異 之 鉅 , 就 是 他 人 格 分 裂 的 證 明 。 甚 麼 羅 莉 亞 夫 人 , 都 只 是 他 的 想 像 。 不 ! 有 可 能 是 他 以 前 的 情 婦 … … 」
這 次 笑 的 輪 到 我 了 : 「 哎 哎 哎 ! 不 知 到 底 是 誰 在 編 故 事 呢 ? 我 都 不 知 信 不 信 好 了 。 」
她 頓 時 羞 得 滿 面 通 紅 , 從 沙 發 上 跳 起 來 道 : 「 討 厭 啊 ! 你 取 笑 我 ! 」 接 著 又 忽 然 瞪 大 眼 睛 : 「 咦 ? 等 等 ! 」
我 問 她 : 「 怎 麼 了 ? 忘 了 重 要 的 東 西 ? 」
她 怪 叫 起 來 : 「 我 竟 然 沒 有 想 到 ! 瞎 編 故 事 的 一 定 是 你 , 而 不 是 那 老 頭 ! 是 你 編 故 事 耍 我 呀 ! 過 份 啊 ! 」 她 撲 過 來 , 作 勢 要 打 我 。
我 哈 哈 笑 著 跑 了 開 去 , 只 顧 著 玩 , 也 不 去 辯 解 了 。 就 這 樣 , 我 們 在 歡 笑 聲 中 , 渡 過 了 在 新 家 園 中 的 第 一 天 。
( 全 文 完 )
疾走の馮雞 2008-6-30 14:55
-口-嘩好好好好 :z69:
萬物初始之風 2008-7-1 21:27
一點恐怖的感覺也沒有...為何放在這?!這是一篇很感人的文章呢!!實在令人想不停地看,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呢!!我看過一本小說,那小說的風格和這文章的風格實在太相似了!!
小文 2008-8-3 17:03
我都覺得有點感人....吾可怕....
但好好睇....好多字下
日本動畫迷 2008-8-6 19:04
叫板主將主題移走啦=3=
鄧凱文 2008-8-15 14:35
好好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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